收粮战后第三天,陆砚舟递来一份东西。
不是帖子,不是账单,是一份盟约草稿。他的字,一笔一划誊得工整,条款分了四条,头一条到末一条,摆得清清楚楚。
两人碰头的地方还是粮船。舱里添了一张小几,两盏茶,盟约摊在中间。
沈蕴秋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第一条,生意上互不拆台。货路上各走各的,谁也不截谁。”陆砚舟屈指点了点条款,“这条得月楼定过,落在纸上。”
“第二条,消息互通。丰记、恒当、顾家的动静,一旬一碰,急事走船。”
“第三条,共同对丰记。它压咱们的货,断咱们的路,两家一体应对。”
“第四条,是新添的。”他顿了顿,“绸缎上,错开货路。陆记的绸缎走大宗行商,不接散客量身,不做新样。锦绣阁做熟客定制,不碰大宗。往后谁也不抢谁的客。”
沈蕴秋抬眼看完,先问了一句:“口头那条各自的底不交,怎么没落纸?”
“不落。”陆砚舟摇头,“落了纸,等于认了各自有底。这条搁心里。”
这一条条看完,她心里有数。第四条,是把她最赚钱的那块护住了。货栈里两人还隔着一张条案竞价,他把这一条写进盟约,等于亲手把那扇门关了半边,关的是他自己。
“陆记的绸缎刚起了个头,就让?”
“粮行是陆记的根。”陆砚舟呷了口茶,“绸缎是顺路捎的买卖。顺路的买卖抢了伙伴的正路,这账算不过来。”
“上回那批秋绸,三百匹,你肯放。”她故意又敲了一句,“下一回再有这么一批呢?”
“看着。”舱板底下有水声,一下一下,“锦绣阁吃得下,是好事。吃不下,递个话,陆记凑银子入伙。”
“你不怕我把好货全截了?”
“比起顾家截货,你截货,我踏实。”
这话没弯子,沈蕴秋听了,低头把第四条又读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罚则。”
陆砚舟看着那行字:以上四条,毁任何一条者,赔当季所得三倍,赔银尽数归守约一方,两家账目当众合验。当季所得,以两家合账册为准。账上寻不见的,按毁约方上一季的月均利钱推算。
“这个罚法,狠。”
“不狠记不住。”她把笔搁下,“盟约这东西,写的时候都想着守,撕的时候都想着赌。罚得疼一点,撕之前先摸摸口袋。”
陆砚舟看完,没改一个字,点头。
“罚则我认。再添半条。消息递错三回的,递话的人换,账不罚。人是活的,会老,会昏。”
“行。”沈蕴秋在纸上落了这半条,“你倒替你家伙计讨情。”
“罚账不伤人,账才长久。”
陆砚舟朝舱外唤了一声,钱伯应声进来,捧着纸笔。四条加半条罚则,他一笔一划誊,一式两份。誊写的工夫,谁也没说话,舱里只有笔尖走纸的声气。两份誊齐,字比草稿还工整,落款处留着两栏:甲方,乙方。
中人那一栏,空着。
“不请个中人?”钱伯指了指那栏空白,“两家的买卖做到这个份上,按理该有。”
陆砚舟看了一眼那栏空白,把笔递给沈蕴秋。
“账就是中人。”他抬手把那一栏盖住,“中人认人情面子,账只认数目。数目对上了,情分面子都稳。数目对不上,谁的情面都兜不住。”
画押之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盟约旁边。
那本仓册。记了八年的旧账。
“画押凭这个。嘴上的话,风一吹就散。账上的字,墨掉不了。”
沈蕴秋看着那本册子,忽然问了一句:“守孝那三年,外祖家那些年,你怎么熬的,一个字都不讲?”
陆砚舟斟茶的手没停,斟到七分,放下壶。
“看账就行。”他把自己那盏茶搁稳,“账上都有。”
外祖家的柴房,学徒的手,粮行里一担一担扛出来的肩膀,这些他一个字没提。提的只有账:哪年欠的,哪年还的,哪一笔利滚利滚上去的。话全压在账本上,压得严严实实。
沈蕴秋没有再问。
她只是接了一句话。
“账本比眼泪靠得住。”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半息。这话原是说她自己的。原主的账本,她的账本,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说给旁人听,竟像是在说两个人。
陆砚舟抬眼看她。这一眼,比谈任何一桩生意都长。
“不讲那些事,是讲不起。”这话压了半晌,才出来,“讲一件,心里的账就得先平一件。我还没平。”
沈蕴秋点点头,没再问。有些账,得本人自己去平。
“那你信我?”
“我不信你。”他把盟约推过来半寸,“我信你的账。这些日子,锦绣阁的账,一笔没错过。”
沈蕴秋笑了,蘸墨,画押。
两份盟约,一人一份。她收起自己那份,只撂了一句:“我替沈家讨产业,产业的账走到哪,我走到哪。别的,陆东家不用问。”
“不问。”他把盟约折好,收回袖中,“账对得上,别的都好说。”
回程的路上,天擦黑,街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蕴秋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街。馄饨挑子的热气、打铁铺的火星、家家门里飘出来的饭香,一路都是活人的声气。这座城她来了小半年,头一回觉得,灯是暖的。
看着看着,那句“我信你的账”又冒了出来。
搞了半辈子批发,合伙的人来了又走,防合伙人跟防贼似的,账本锁三道,钥匙分三处。头一回听人把信一个人,说成信一本账。
心口那把算盘,叫人拨了一颗珠。
珠子还没归位,她伸手把它按了回去。归位。生意归生意,账归账。这盟约是合伙的凭据,不是别的什么凭据。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把车壁凉意贴了贴手背,让自己清醒些。
清醒到街尾,那句账还是没按回去。
回到别院,沈蕴秋把盟约锁进后堂的暗格,和奁单、暗账放在一处,落了锁。
青禾端茶进来,看见东家对着那格暗锁出神,到底没忍住:“姑娘,这是什么?”
“往后几年的靠山。”她转手把钥匙收进贴身的荷包,笑了一下。
“也是根绳子。”
青禾没听懂,眨了眨眼。
“绳子一头拴着陆记。”沈蕴秋吹熄了灯,“我得时常记住,绳子的另一头,拴着我。”
“那要是有一天,绳子断了呢?”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平。
“那就把绳子收回来,换下一根。”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换绳子之前,先算账。算清了,心才不亏。”
刚躺下,她又掌灯把盟约读了一遍。四条,一条罚则,一张押。纸上没有情分,没有交情,从头到尾,只有账。
她要的就是这个。
灯花爆了一下,她合上盟约,重新落锁。这一晚,别院的灯,熄得比往常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