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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丰记加了价。

价牌换了新的:陈粮,八钱五一担,斗照旧。

王掌柜站在门口放话:“看清楚了!顾家的字号,三十年的规矩!谁也别想跟顾家抢粮!”

放话归放话,队伍没回来几个。九钱和平斗摆在陆记门口,乡民不傻。有个卖粮的老汉说得直白:差五分钱,斗上再给我刮一道,我图他什么?

沈蕴秋在铺里算账。算的是丰记的账,钱伯候在一旁。

“八钱五收的陈粮,仓租、耗损、人工摊下来,本钱八钱八。他囤到秋后卖,要卖到一两往上才有利。”她头也不抬,“可秋粮一上新粮充市,陈粮的价只落不涨。他等抬价,抬不动。”

“那他还加价?”

“他在赌。”沈蕴秋把算盘一按,“赌我们把银子烧完,赌陆记的仓先满。他多收一担,秋后就多一分抬价的底气。”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收手,让他以为赢了。”

沈蕴秋把丰记的账掰开,给钱伯算了一遍。丰记如今仓里有三千担陈粮,都是七钱二、八钱五收的,平均本钱不到八钱。他要抬价,市价就得过一两。可丰记自己抬价收粮,收一两,本钱就到了一两一。他自己把自己的本钱,一抬一抬地顶到了房梁上。

“所以这一仗,撑不得,退不得。”她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了停,“撑,银子见底。退,前头的粮砸手里。”

“那咱们呢?”

“咱们推一把。”

两边就这么僵了小半月。丰记八钱五端着,陆记九钱稳坐,乡民的粮,往高处流。

这半月里,窗下那畦秋菜蹿起来了。青禾间苗回来学嘴,小白菜齐着指头高了,萝卜还得缓上半个月。

沈蕴秋笑了一声:“不急。菜有菜的时候,粮有粮的时候。”

戏是陆砚舟做的。

告示是他亲笔写的,字字端正,落款盖了陆记的戳。贴出来之前,他请沈蕴秋过目。

“像不像?”

“像。”她把告示还回去,“连周转不灵四个字都像。做买卖的最忌讳说这四个字,你敢写,丰记就敢信。”

陆砚舟把告示折起来,“戏要做全套。今日起,陆记的价牌摘了,仓门上锁。你我人前,半个月不见面。”

“成。半个月不见面。”

第三天一早,陆记粮行门口贴出告示:仓廒已满,银根周转不灵,收粮一事即日起收手,仓中余粮折价发卖。

告示一贴,乡民慌了。陆记一收手,市面上能出九钱的就没了。挑着担子的,掉头就往丰记赶,晚一步,怕连八钱五都赶不上。

丰记的价牌当天再变换前,王掌柜先派人去陆记门口看了两趟,告示贴着,仓门落锁,伙计当街发折价粮。他这才信了。

他太想要这一季的粮了。陆记收手收得急,急得不像真周转不灵,他也疑过。可他赌了。赌陆记真没钱了,赌沈家的粮道撑不住两条战线。秋粮下来前,他把市面上的陈粮收干净,就算陆记回头,他手里有粮,价他说了算。

这个赌,赢面大。

价牌当天再换:陈粮,一两一担。

一两。亏本线到了。

沈蕴秋在铺里听着回报,一笔一笔记账。

“丰记这两日收了三千二百担,一两一担,压进去的银子三千二百两。从七钱二抬到一两,他亲手把自家的本钱抬了四成。”丰记已入坑,沈蕴秋心里乐了。

收粮的第三天傍晚,澄江府的粮船到了。这八条船,谈条件那日就发了,没直放清江,在上游汊口候着。她跟陆砚舟在船上摆条件的时候,澄江府的粮已经在装舱。

八条船顺水下来,满载着澄江府田上新收的粮。船一靠岸,沈家粮道的牌子挂出来:陈粮,九钱一担,平斗,现结。码头上挑担的、赶车的都看愣了,前几日还吵吵嚷嚷的粮市,价说稳就稳住了。

市面上的粮价,稳稳钉在了九钱。

丰记一两收的粮,卖一两没人要,卖九钱,一担亏一钱。三千二百担,每一担都在往外滴血。

王掌柜把价牌改成九钱五,没人来。改回九钱,来的人挑三拣四,还要跟他讲价。丰记压秤的名声早传遍了四乡,同样的九钱,乡民宁可多走半条街。

他这才咂摸出味来:陆记收手不是退,是把道让出来,让丰记自己抬价,再用八条船的平价粮,把价钱钉死在底下。

两头落空。高价收的没赚头,低价收的时候,粮早叫人抢走了。

抢收收官,两家合账。这一仗的利,对半,账合得干干净净。分账那晚,陆砚舟在锦绣阁后堂坐了半晌。

“这一仗,赢在两处。”陆砚舟把合好的账册推到沈蕴秋跟前,“一处是澄江府的粮道,一处是那出收手的戏。沈东家的粮道,是真金白银的底。”

“陆东家的戏也不假。封仓的告示贴出去那天,我数了数,丰记加价只用了半天。他有多急着赢,就输得多快。”

陆砚舟给她续了茶,“还有一处你没说。在乡民心里,平斗不压秤这五个字,比八条粮船还值钱。往后丰记的秤再鬼,粮农挑着担子,自己会走到谁家门口。”

沈蕴秋端起茶,这一口,她喝得慢。

黑账的风声,也是这几天冒出来的。

乡民卖粮,口口相传:丰记的斗深,秤上有鬼,讲好的七钱二,扣完斗扣完秤,到手不足五钱。陆记收粮的伙计学得更细:丰记的账目乱,粮农的卖粮钱,账上记的数和发出去的数,对不上的不是一回两回。

沈蕴秋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头翻开暗账。

原主留下的那本暗账里,丰记名下对不上的收支,一笔一笔躺在那:三月初九,支银二百两,名目垫粮价,账房无单。还有几笔,名目五花八门,单据一概没有。

账对账,风声对风声。丰记的秤上有鬼,账上也有鬼。

“王掌柜的手,比我想的还长。”她合上暗账,“从粮农的秤,到原主的账,一根藤上的瓜。”

顾承宗没当场发作,压了三日,才把王掌柜叫去正院。训话训得一句比一句冷,最后一句是,粮是你收的,账你自己平。

王掌柜从正院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这一季的粮,丰记压进去三千多两银子,抬价抬了个寂寞。

他回到自己的账房,反手关门。从最里间的柜子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本账册。他翻开一页,看了半晌,又合上。那几笔对不上的数,是他自己写的,不能让人看见。他把账册放回柜里,落了三道锁。

门缝外头,斜对面的茶摊上,一个嗑瓜子的闲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王掌柜进账房到出来,小半个时辰,中饭都没叫。

那闲汉当夜就把话递到了锦绣阁:丰记后院账房,柜子在最里间,王掌柜进去关了门,小半个时辰没出来,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还难看。

沈蕴秋听完,只给了一个字。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