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画押的第五天,陆记的伙计抬着几箱东西进了锦绣阁。
箱子一开,青禾先愣了。蒲扇、凉席、竹枕、藤编的提盒,满满几箱,全是入夏的家什。
陆记压在港里的那批杂货。送箱的伙计递上单子,“东家说,天热得快,再压就压成陈货了,请沈东家给指条道。”
沈蕴秋翻着单子看完,笑了。
“他这是拿我来试盟约。”
首批货落地,盟约头一条就派上了用场。陆记压在港里的滞货,赶上入夏,一天比一天不值钱。搁在从前,两家各卖各的,这批货十有八九砸手里。如今盟约一签,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送上门来。
这一手,试的是盟约灵不灵,也是试她的心黑不黑。要是她趁火打劫往死里压价,这盟约的押画了也白画。
能搭。她把单子递回去,“回去告诉陆东家,货我全接。价按他进的本钱算,卖出来的利,两家对半。”
伙计走后,青禾不解:“东家,搭着卖,卖什么搭什么?”
“蒲扇凉席是夏天的货,来买的都是要度夏的客人。”沈蕴秋把单子铺开。“咱们铺子里也有夏用绸缎,光顾凉席的这批客人,本就是同一拨人。何必叫他们跑两家?”
她定了章程。
湖丝的衫子、夏布的裙,买一件,配一把蒲扇,扇面上一枝水纹花样,本钱摊进绸价里,账面上不另收钱。买凉席的,配一幅桌围。竹枕配枕套,藤提盒配帕子。绸缎是主,杂货是配,配的货做得比别家的正货还精致。
“这叫搭着卖?”
这叫一处买齐。她把铺开的单子转了个向,“夫人来扯三尺夏布,配走一把绣扇回去,下回她的姐妹见了要,还得来。一把蒲扇的本钱几文,引来的回头客,值几百文。”
“扇面上绣水纹做什么?”
花样就是招牌。沈蕴秋拈起一把样扇摇了摇,“夫人摇着扇子逛庙会,满街的人都看得见。一张扇面摇十天,比贴十张告示都管用。绸缎的缎头上,字号也一并织上了,货走到哪,字号跟到哪。”
“那配货的本钱呢?蒲扇凉席,进货也是银子。”青禾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抖出来。
配货按配货算,本钱摊进主货的价里。她把扇子搁回柜上,“客人只看见花头多,看不见扇子的钱早织进绸价里了。做得比别家正货精致,是让客人配得舒坦,舒坦了才有下回。”
第一批配货摆上柜,三日,杂货去了三成。青禾正准备补货,定单先到了,第二批还没配货,绣扇已经排到二十把开外。头一批配过绣扇的夫人把扇子给姐妹看了,姐妹来订夏布,指名要配一样的扇。一来一去,买主自己替锦绣阁传了话。
城南的赵家夫人打发人来,说要给全宅的丫鬟婆子一人配一把绣扇,问能不能一批订二十把。扇面分开绣,粗使的绣兰草,贴身的绣水纹,一级一级,不能乱。
能订。沈蕴秋应得痛快,“十日交货。往后赵府用惯了,年年夏天,只管递话来。”
城里的绸缎同行听说了,关起门骂沈东家奸猾,一把蒲扇几文钱的东西,硬是把客人的脚拴在了她家柜台前。骂完了,自家铺子也悄悄挂出了搭卖的牌子。挂是挂了,扇面上没绣样,客买了一把,第二回照旧往锦绣阁去。
月底合账,陆记的管事亲自来。这一批滞货不但没砸,利钱还比陆记自家卖多出四成。分账的银钱当面点清,两家各执一本流水,一旬一碰的规矩头一回走通。
管事走时,沈蕴秋让青禾捎了一句话回去。
“请陆东家放心,盟约头一条,两家都在守。下一批杂货到港,还走这个章程。”
第二天,陆记回了话,也是一句:章程不动。
顾府那头,这句话转头就到了柳如眉耳朵里。
陆记的杂货,搭着锦绣阁的绸缎卖?她捏着茶盏,“利钱多四成?”
回话的婆子把听来的章程学了一遍,什么买绸送扇、扇上带标记、全城独一份,一样一样,学得有鼻子有眼。
柳如眉听完,沉默的工夫比往常长。
她不是没见过搭卖的。前朝的杂货铺子就兴这个,买一尺布搭一根针,图的是蝇头小利。沈东家这一手,搭的是两家本钱、两路货源、两处客人的大盘子,搭出来的利一家一半,谁也不吃亏。
这不是小铺子的算盘,这是做大买卖的手笔。她心里那点拿稳了的谱,头一回晃了晃。
丰记那头也有信到。王掌柜挨了训正自己平账,听得风声只捎回一句:绸缎庄的事,眼下顾不上。
顾不上?柳如眉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丰记也在网里,不过是网要吞的鱼。王掌柜这句顾不上,倒像替那两家腾地方。
她把这两家近来的事在心里串成一条线。锦绣阁抢了绸缎的客,陆记的粮抬了丰记的价,如今连货都搭在一处卖了。散着的时候,一家一家收拾都费劲。拧成一股,就是一根撬不动拆不散的棍子。
“什么时候的事?”
“回夫人,签了字据的。罚则的章程,是陆记分账那晚一个伙计多喝了两杯漏出来的,毁约要赔三倍。”
柳如眉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查了这几个月,查到的是沈家的商号、南边的货路、清白的来历。如今又添一样:两家白纸黑字的盟约。
她原以为沈东家是逐利的散商,利尽了自然散。如今看,人家在织网。一张越织越大的网,网眼的每一根线,都拴着利。
二少夫人,婆子小心地问,“要不要给绸缎庄递个话,也照这个法子搭着卖?”
照着学,就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柳如眉把茶盏搁下,“我要拆了它。”
“怎么拆?”
网结不散,网就拆不了。她把话给婆子,“你带人盯两家的货路,哪一条断了,报我。”
她顿了顿,又叫婆子凑近些,附耳低语了几句。
婆子走后,她翻开自己那本册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两家铺子的名字,中间画了一道线。
线的中间,她又点了一个点。
丰记。
网要拆,得先找网结。她自言自语,“这两个人的网结,就在丰记身上。陆砚舟要的是丰记的命,沈东家要的是顾家的产。两个人眼下同路,是因为路叠在一处。哪天路岔开了,盟约就是一张纸。”
她要做的,是让这条路岔开,还得让他们自己先看见岔口。
窗外蝉声大作。这一年的夏天,才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