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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试料会

从铺子回来,天擦黑。沈蕴秋没让青禾动手,挽了袖子自己进了小灶房。

面是晌午新擀的,切得宽。青菜是后院现拔的,鸡蛋卧了三个。油锅一热,葱花下去,香味先一步跑出了灶房。青禾扒着门框:“姑娘还有这一手,今日算开眼了。”

“开眼就赶紧摆碗去。”

三副碗筷摆上院里石桌。钱伯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嚼完:“比沈府的厨子强。”

“那往后常做。”

灯下吃面,她想起从前。守档口那会儿,收了摊,最后一箱货码上车,才敢坐下来吃口热乎的,蹲在路边,风一吹全是灰。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灶。如今灶是自己的灶,面是自己擀的,坐在对面的,是自己的人。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

刚来那阵,她不敢睡沉。那会儿的夜里有数不完的动静,木鱼一下一下,脚步挪一步停一步,最怕的是钉帽在缝里磕上棺板那一声嗒。随便哪一样,都能把她从困里拽出来。拽出来就睁着眼,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心跳,数过一百,才敢再合眼。

被封棺材那晚,死渣男的手落在棺材盖上,轻拍的那两下,说,睡吧。

这两个字,她记到今天。

如今没有人来拍她的门。这一觉没有梦,睁眼时,日头已经晒白了半扇窗纸。院里传来青禾晾衣裳的动静,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门边的菖蒲晒干了,她没让摘。

她躺着没动,多躺了一会儿。多久没睡过这样的觉,她一时竟想不起来。后来想起来了,上一回睡这么沉,还是在出租屋。只是一睁眼,再也回不去了。

窗下那畦空地,回头让人种上秋菜。这院子,往后就是她的家了。

起身梳洗时,青禾掀帘进来:“姑娘,林府差人送帖子来了。”

林家夫人的帖子,是林家小姐亲手写的,一共两份,一份送锦绣阁,一份送顾家。

起由是林家小姐秋天及笄。林家夫人要为及笄宴选料,索性办一场赏花试料会,把相熟的夫人都请到府上,看花,看料,一起定。帖子上的话说得体面,两家铺子的料都摆出来,姐妹们帮着掌掌眼。

青禾拿着帖子念了两遍:“两家一起请,这是让咱们当着面比啊。”

“比就比。”沈蕴秋把帖子收好,“试料会试的是料,不是嘴。”

会前三天,锦绣阁备的货出了后堂。水纹大样留了两匹,新配的藕荷、秋香各一匹,五福捧寿的余量也带了两匹。五福捧寿那十匹,周家挑走两匹,剩下八匹在夫人们手里转了一圈,如今提起这个花样,半个城都耳熟。苏娘子挑了两个手最稳的绣娘,带着针线笸箩随行。

试料会这日,林府花厅里摆开三张条案。顾家绸缎庄的料先到的,两个婆子抬着,堆了半案。夫人围坐了满满两排,周家夫人、赵家夫人都在,见了沈蕴秋,都点头招呼。花厅廊下几盆石榴开得正闹,风一过,花香混着新料的浆气。

柳如眉是踩着申时的点进来的。

石青褙子,鬓边簪着一朵绢制的芙蓉,两个婆子在后头捧着料箱。她进门先朝林家夫人万福,声气温温的:“给林夫人道乏。听说林小姐及笄,我特意让庄上匀了新料来,给林妹妹添个彩头。”

说完,目光落到沈蕴秋身上,微微一福。

“这位就是沈东家吧。久仰。”

“二少夫人客气。”

两位当家夫人,隔着一张条案,都端着笑。柳如眉的眼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去,从鬓角扫到袖口,像在验一匹料,验她值几个钱。

茶过一巡,柳如眉先起了话头。

“说起来,如今镇上做买卖的,是比从前多了。”她端着茶,声气还是温温的,“鱼龙混杂的,姐妹们选料子,可得睁大了眼。老字号守了三十年,靠的是个稳字。有些才重张的铺子,门面装得再好,里子的货,谁知道是哪来的呢。”

一位夫人附和了两句,说老字号到底稳当。周府见过五福捧寿的王夫人把话接了过去:“可老夫人的寿料,怎么出自一家才重张的铺子呢?我在周夫人府上见过那匹五福捧寿,那手暗纹,老字号拿得出来?”

周家夫人笑眯眯地端起茶:“料子好不好,摸过才知道。多摸几家,比什么都强。”

满厅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锦绣阁的条案上飘。

柳如眉面上不动,指甲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划。她没再往下说,只朝林家夫人侧了侧身:“今日是林妹妹的好日子,我不多占。料子都摆在这儿,姐妹们自己掌眼。”

林家夫人打了个圆场:“二少夫人说的是。今日两家料子都摆着,正好一起掌掌眼。”

沈蕴秋没接柳如眉的话。她朝苏娘子抬了抬手。

苏娘子会意,上前把锦绣阁的料子当众铺开。水纹大样抖开来,满厅的目光先被它牵走了。

她不忙着夸,一样一样做起示范来。

水纹、藕荷、秋香,三匹挨个铺平,请夫人上手。又当场坐下,抽出一缕丝,指尖一捻一劈,一根丝劈成十六缕,根根不断。满厅的夫人伸着脖子看,有几个离得近的,伸手摸了摸那劈开的丝,咂舌。

“各位夫人请看。这是我们绣坊自己的手法,丝劈到十六缕还能走针。这匹料上的暗纹,就是这手劈丝压的线。谁的针脚、哪个工序,铺子里一一有册子记着,做坏了哪一件,找得到人。”

她再报水牌。

“水纹大样,每匹四两八。藕荷、秋香,每匹三两六。五福捧寿,五两二,统共就剩这两匹。价钱写在料尾的水牌上,一贯到底,谁来都是这个价。”

轮到顾家的新料。夫人们传看了一圈,话就出来了。

有说花色眼熟的,像去年庄上的旧样改了个名。有上手一比,说这缎面硬挺挺的,不贴身,做成衣裳怕是要压在箱底。林家夫人翻到料尾,倒是有一张水牌,只写着一个价。再问整批什么价、次料怎么算,婆子就支吾了,说这个看人给价。

柳如眉面上还端着:“庄上的料,向来是看人给价的。老主顾,自然有老主顾的情分。”

“看人给价,我们这些新主顾,怕是要看最贵的价。”接话的是赵家夫人,挺着身子慢悠悠补了一刀,“怀身子的人最怕折腾,账目不明的,我们不敢碰。”

林家夫人笑了笑,没接这句。她把两家的料子并在一处,一手一份,掂了掂,又对光看了看纹。顾家那匹对着光一转,纹路就淡了。锦绣阁这匹,光越亮,水纹越清。

“及笄宴的单子,就给锦绣阁了。”她随手放下顾家的料子,双手捧着锦绣阁的,“小姐的衣裳、我秋季的衣裳,一并做了。价是明码,工是现做的,我这个当娘的,省心。”

一句话,满厅的夫人都听明白了。当场又有两位夫人递了话,秋衣的尺码报给了苏娘子。苏娘子记得飞快,顺手把两位夫人的身量、喜色也记进了台账。周家夫人在旁边帮腔,说她家那三身衣裳,三天取活,针脚挑不出一根线头。

柳如眉端着茶盏,指腹在盏沿上摩挲了一下,笑意还挂在脸上。

“林夫人好眼光。”

散场时,夫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柳如眉走到廊下,扶了扶鬓边的芙蓉,脚步放慢,恰好与沈蕴秋并了行。

“沈东家好本事。”笑意堆得温温的,“不知从哪处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做买卖的。”

柳如眉盯着她看了一瞬。这一眼跟花厅里的不一样,花厅里验的是料,这一眼里没有笑。

“那可要常来往了。”

“随时奉陪。”

柳如眉的笑没到眼底。她福了福身,上轿去了。

轿帘落下前,沈蕴秋听见她在里头轻轻说了句什么,字音散在风里,听不全。只有轿夫听得真,弯着的腰弯得更低了。

书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白莲花受了气,三秒就该变脸摔帕子了。眼下这一位,笑得比书里还周全。

沈蕴秋立在林府门口,目送轿子走远。

变脸不怕。就怕她不变脸,还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