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撬的小陶绣娘,第二天就回了锦绣阁。
不是回来自首,是来拿落下的顶针。她一脚踏进后堂,正撞见苏娘子站在院子中,当着十来个绣娘发新规。
“都听好了。”苏娘子的嗓门敞亮,“从今日起,铺里的规矩改了。工钱照旧当日结,这是底。另添一条,按活计分成。接的定单,做完一单,做活的姐妹按工提一成。好活做得多的,月底另有一份花红。谁的手艺替铺子挣了脸面,这分润里头,看得见。”
院子里静了一瞬,跟着就炸了。
“提一成?”
“花红是什么?”
“我劈三天的丝,能提多少?”
苏娘子不慌,把账板翻过来,上头写着一条一条的章程:计件的怎么提,赶工的怎么加,废了料的怎么算,白纸黑字,一条一条念。
“你上月赶了六件节衣,粗活,提成少些。劈丝那样的细活,一单顶三单。谁做谁得,做工的认工,做活的留名。”
有个上了年纪的绣娘,念着念着眼圈就红了。她在别家做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做活还能提成,头一回听说契书上写不押人。
沈蕴秋站在廊下没出声,等她们念到末一条,才开口。
“还有一条,我亲自添的。”她说,“往后进锦绣阁的姐妹,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不押身契,不扣月钱,不做满年限。来去自由,走的时候,工钱当日结清,铺子不为难。可有一条也写在明处。吃里扒外的,铺子不认人。”
院子里又是静了一瞬。
小陶绣娘捧着顶针,站在人堆外头,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在顾家拿了双倍工钱,说好的临街铺面,连个影子都没有。那头的账房还暗示她,把锦绣阁的定单式样带来,另有赏。她越听,头越抬不起来。
散了之后,她在后堂门口磨蹭了半天,终于蹭到沈蕴秋跟前,福了一福,声音低得像蚊子。
“东家,我……”
“顶针在第二格。”沈蕴秋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定单,“顾家那边做得如何?铺面找好了吗?”
小陶绣娘的脸白了又红:“东家都知道了。”
“你娘的药钱等着用,我不怪你。”她这才抬眼,“钱给了,是柳氏给的,不是你欠我的。你如今有两倍的月钱,按说该谢谢她。只是有一句话,我托你带给顾家。手艺是锦绣阁的,人是你自己的。哪天顾家的现钱接不上了,铺里的门还开着。”
小陶绣娘攥着顶针,福到底,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沈蕴秋看见了。
人走了,事没完。
当天夜里,沈蕴秋把钱伯叫到后堂,关了门窗。
“孙学徒那边,该喂话了。”
钱伯早有准备:“东家想让他传什么?”
“柳如眉查我,连澄江沈家的老底都翻过了,查到锦绣阁的路数,查到绣娘的根。”沈蕴秋指尖在桌子上扣了几下,“她如今最想知道的,是我下一步要动哪一块。”
“东家下一步要动哪一块?”
“她不用知道真的。”沈蕴秋笑了,“喂她一个假的。”
钱伯凑近半步。
“明日起,铺里当着孙学徒的话,往粮行上引。第一句,苏娘子来说。就说端午的账盘完了,绸缎的利太薄,沈东家打算往粮行走动走动,问问丰记收粮的路子,看能不能插一脚。”
“丰记是顾家的祖产。”钱伯眼睛一亮,“柳如眉一听这个,眼睛就得往粮行上盯。她盯粮行,绸缎这头的手就松了。”
“不止。”沈蕴秋嘴角微扬,“她盯粮行,就得去查丰记的账。查着查着,丰记的账干不干净,她自己会看见。”
钱伯想了想,忽然打了个寒噤。
“东家,您这是拿她自己的眼睛,去看她自家的账。”
“她不是一直想弄清楚我图什么吗。”沈蕴秋把灯芯往外挑了挑,“让她顺着我的钩子,自己去看。”
第二日起,锦绣阁里的话,就按着章程走。
头一日,苏娘子对账,跟青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绸缎的利是真薄。一匹料子刨去丝钱、工钱、染钱,落到手里就几个铜板。这行当,眼看做不长喽。”
青禾接得也自然:“那咱们的后路呢?”
“东家自有打算。”
第二日,库房领料,钱伯咳了一声,跟管库的说:“东家吩咐的,把南边运粮的水路问一问。哪家船行价平,哪条河汛期堵,一样一样记下来。”
第三日,沈蕴秋自己坐堂,翻的是一本粮价的旧册子。孙学徒进来送茶,她没刻意收着,册子就摊在案上,页头写着端午前后各年粮价。
孙学徒放下茶,脚步比来时快。
三日三句,一句不多。
当天夜里,沈蕴秋对钱伯说:“柳氏的眼线,得让她传点有用的回去。她的人在我铺里待一天,我就得让她觉得这一天没白待。”
钱伯送话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的灯。
“东家,老朽就怕一样。这孩子年少,万一传着传着,良心发现,回头跟东家说了实话呢?”
“那更好。”沈蕴秋笑了,“那我就白捡一个回头的孩子,再另想一个喂话的由头。两头都不亏。”
两天后的傍晚,顾家二门的角房里,柳如眉的桌案上多了一条消息。
孙学徒递出来的,就一句话:锦绣阁的东家,近来打听丰记收粮的路子。
递话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头不敢抬。上头赏了银子,他娘捎话来说,贵人夸他机灵。他把这话在肚子里咽了一遍又一遍,到底没敢多嘴。
柳如眉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绸缎刚占了上风,转头就往粮行伸手?丰记是顾家的祖产,动丰记,就是动顾家的命。这个女人,胃口到底有多大。
她也想过一层:会不会是假的,故意递来引人上钩的?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通。孙学徒是重张前后雇的,那时候锦绣阁和顾家还没撕破脸。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传话再勤,也编不出收粮这种弯弯绕绕,他传的话,总比空穴来风强。再说,沈东家收粮,若真要动手,瞒都来不及,谁会当着个学徒的面念叨?
柳如眉把每种可能都想了一遍,最后落回原处:无风不起浪。绸缎上斗不过,她果然要寻新的下手处。
她把消息压在茶盏底下,叫来陪房,赏了孙学徒家二两,又吩咐下去:查,丰记近三个月的粮路,谁家的船,走的哪条水路。
陪房退出去,她又把茶盏底下那条消息抽出来,多看了一眼。
动丰记,就是动顾家的命。这笔账,她柳如眉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