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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苏杭秋绸到镇,三百匹,锦绣阁和陆记的掌柜,同一天堵在了货栈门口。

秋绸是一年里的俏货。中秋前后,各府的节衣、喜宴的料子,都要赶这个节令。谁先压着一批好绸,谁就能稳住几个月的定单。

船是晌午靠的岸,傍晚,两家掌柜就先后坐在了货栈的明堂里。陆记的掌柜带着伙计,礼帖递得早。锦绣阁这边是钱伯,坐下来就没挪窝。

货主是苏杭来的绸商,姓陈,跑这条水路十几年了。两家各自递了话,陈掌柜两边不见,把自己关在货栈后院,谁来了都回一句,价钱好商量,货不动。

他是行商,最会这一手。两家抢得越凶,价钱越高。

钱伯回来报信,沈蕴秋听完,把台账和新样的画样一推。

“走,会会这位陈掌柜。”

货栈的明堂里,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青布直裰,面前一盏茶,端着,没喝。

“沈东家好脚程。”陆砚舟起身拱手。

“彼此。”沈蕴秋还了半礼,“陆东家的掌柜来得比我家的还早。”

“货是行业里的血脉,晚一步就断了。”陆砚舟请她坐,也不绕,“这批秋绸,陆记要了。沈东家远来是客,我等陈掌柜先应了东家,再谈陆记的。”

明着让,暗着是将。先应下的那家,就得先开价,开高了是他的诚意,开低了陈掌柜扭头就走。

沈蕴秋偏偏不接。

“陆东家先来的,陆东家先开。”

两人让了两个来回。头一回,陆砚舟说她远来是客。第二回,她说秋绸俏在一个秋字,等让到货价落地,秋也就过半了。陈掌柜在后院听得清楚,走出来打圆场。他的算盘珠子都写在脸上:两头抢,两头抬,今天能抬出个好价钱。

陆砚舟先开的价,按行规来:每匹三两四,现银现货,他的伙计挑八成,剩下两成陈掌柜自己拉回去。

三两四,比市价高出一截。挑八成,是行里的老规矩,俏货走人,冷货留主。货主不压仓,铺子不压款,两下省心。省的是货主的心,亏的是留下的那两成。

陈掌柜心里算了算,眉开眼笑,转向沈蕴秋:“沈东家呢?”

“我出三两一。”

明堂里静了一下。陆记的掌柜差点笑出声,比行规价低三钱,还抢什么。

“不过,”沈蕴秋不紧不慢,“陆东家挑八成,陈掌柜留两成。这两成冷货,压在栈里到明年开春,栈租、利息、走样的折价,贴进去少说几十两。陈掌柜心里有一本账。”

她伸出三根手指。

“我三百匹整批全包,一匹不留。整批的好处,陈掌柜比谁都懂,舱位腾出来,下一船当天能装。每匹三两一,今日先付四成定银,货到验讫付至七成,尾款一个月账期,我锦绣阁的戳记作保。”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条。

“另外,下批秋绸,我续订。定钱现在就给。陈掌柜回苏杭,船上装的还是我的定银,销路先锁死了。”

陈掌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又一点一点长出来。

他是行商,船期就是命。三百匹一口出清,舱位立马腾出来装下一船。定银现到手,回程的货款就齐了。下批续订,等于还没出门,销路先锁死。挑八成留两成的老规矩听着体面,两成冷货压一年,几十两就打了水漂。

价低三钱,账算下来,他倒赚。

“沈东家,”陈掌柜一拍大腿,“成交。”

陆记的掌柜急了:“陈掌柜,我们加到三两五!”

“贵客,不是价的事。”陈掌柜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陆掌柜要挑八成,那两成冷货,小人实在压不起了。”

货契当场写就,一式两份,两家画押,戳记盖在骑缝。定银的戥子当天就称了。三百匹,每匹三两一,共九百三十两,四成定银,三百七十二两,戥子称得一分不差。三百匹秋绸,落进了锦绣阁的名下。

陆砚舟坐在对面,从头到尾看着她谈。报价的时候她不看陈掌柜,看货。讲账期的时候她不拨算盘,报数。连戳记作保这种话,都说得不紧不慢,像在念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

他起身告辞,走到货栈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日头偏西,货栈门口的伙计正往锦绣阁的车上抬货,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那一眼里没有恼,倒像账房先生看见了一笔看不懂的新记法,在琢磨怎么记进自己的册子。

“这位沈东家,做生意不像镇上的人。”他朝手边的掌柜抬了抬下巴,“镇上的人抢货,抢的是眼前。她抢的是船期。”

货出栈那天,沈蕴秋让苏娘子守在铺里挑料。色正、丝匀的留南市上新样,花色齐整走量的,径直拨去中市。锦云阁歇了两年,架子正空着,正好拿这批秋绸把台面撑起来。三日理货上架,中市的老主顾进门有货,南市的新客上门有样,两间铺子,一贵一常,谁也不抢谁的。

夜里盘账,青禾喜滋滋地报数,说这一批压得值。三百匹,南市留一百二十匹上新样,中市拨一百八十匹走量,账期一个月,铺里的现银一点没伤筋骨。钱伯在旁边捋着胡子笑,说东家这三两一,开得比三两四还体面。

“值是值。”沈蕴秋翻着台账,“陆记也在做绸缎。今日抢的是这一批,往后货源上,早晚还要碰。”

“碰就碰。”青禾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咱们又不怕他。”

“不怕,也不用多得罪。”她合上台账,“生意是生意。今日他让我先开价,是试我的深浅。往后货源上有来有往,他试我深浅,我也试他气量。一来一回,账都没吃亏,试探做完了,往后才好谈别的。”

同一个晚上,陆记后堂的灯也亮着。

掌柜的还在嘀咕:“东家,那沈东家三两一全包,账期给了一个月,陈掌柜竟真应了。咱们中秋前的货,怎么办?”

陆砚舟坐在灯下,拨了两颗算盘珠。

“急什么。”他把算盘珠拨回原位,“有人比我们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