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的生意刚热起来。端午的定单排到半月后,后堂的绣绷从四个添到十二个,苏娘子的嗓子都喊哑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发现手底下有个绣娘,连着三天没来上工。
新来的是个刚满师的小绣娘,姓陶,手快,劈丝的功夫在后堂数一数二。重张赶工那阵,她天天来得最早,这三天,人没影,信也没有。
“问她相熟的姐妹,说家里娘病了。”苏娘子把话报给沈蕴秋,“可我今日才打听着,她前日穿着新衣裳在北市买绒线。家里有病人的人,有那闲心?”
“这当口,谁在撬人?”苏娘子咬了咬唇,“除了顾家,我想不出第二家。”
“那就是顾家了。”沈蕴秋放下手里的活计,“别人撬人,撬得动当日结工钱的铺子?”
苏娘子顺着这条线,两天摸出了底。她没声张,先寻了小陶相熟的姐妹吃茶,姐妹嘴松,三句就露了。顾家绸缎庄给的价,是锦绣阁的两倍,月月现结,还许了一间临街的铺面,让她自己带徒弟。小陶绣娘家里的娘,药钱欠了一冬天,她撑不住。
不止她一个。顾家的婆子这半个月在绣坊转了好几家,专挑手快的问。钱伯从旁处听来,那个新来的学徒,前儿也被人请去吃了顿酒。
学徒姓孙,重张前添的人手,手脚勤快,嘴也紧。谁请他吃的酒,他不说,钱伯也不点破。
小陶绣娘走的那天,回铺子里来收拾针线。她低着头收拾,不敢看人,针线筐捧在怀里,像捧着自家的错处。
“我这辈子对不住东家。”她收拾到一半,声音先哽了,“我娘躺在床上等药钱,我……”
苏娘子没拦,也没说重话。
沈蕴秋从后堂出来,只让她带一句话:“工钱今日结清,一文不少。铺里的门,给她留着。哪天外头待够了,回来,位子照旧。”
小陶绣娘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福了一福,快步走了。
她前脚出门,苏娘子后脚就急了:“东家,要不要把小陶叫回来,把那学徒撵了?这两人留着,早晚是漏子。手快的走了,赶工的定单就得往后压,这亏是实打实的。小陶一走,她手里两件急活,谁接?”
“你接。”沈蕴秋说,“你带上新来的两个,正好把手艺传下去。走了一个手快的,练出两个手快的,这买卖不亏。”
苏娘子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她干了半辈子绣坊,头一回见东家这么算人手账的。
“先别动。”沈蕴秋摆了摆手,“小陶那边,让她走。学徒这边,留着。”
“留着?”
“她要撬人,我们就知道她疼在哪。人一撵,她就该换新的路数了,我们还得重新找。”沈蕴秋说,“把两个人的名字记下,别的不动。”
顾家那头,这一手是柳如眉亲自定的。
掌柜的把查来的话报上来:沈东家背后是正经的沈家商号,路数野,账目清,锦绣阁重张才个把月,名声起来了,压都压不住。硬碰,两败俱伤。
“压不住,就不压。”柳如眉嘴角一勾,“她的根在哪?货是外头进的,客是流水的,真正攥在她手里的,是那批手艺人。人有二心,账才护不住。东家可以换,掌柜可以换,手艺人一走,铺子就是个空壳。”
她吩咐绸缎庄:双倍工钱,月月现结,挑手快的挖。再从重张前后新雇的人里挑一个手脚灵活的,喂熟了当眼线。
孙学徒就是这时候被盯上的。他家在乡下,爹瘫在床上,底下弟弟妹妹五个,全靠他这份月钱撑着。顾家的婆子寻到他乡下的娘,先塞了两吊钱,说孩子在大铺子当差,高攀了贵人,贵人有赏。
锦绣阁这头,苏娘子应了,心里到底不踏实。这话她对青禾说了,青禾晚上就把话带到了别院。
沈蕴秋听完,问了青禾一句:“你说,绣娘们图什么?”
青禾想了想:“图钱?”
“图钱是头一层。”她说,“图钱,就给她比柳氏更高的钱。可有人图的不光是钱。图个不被押月钱的安稳,图个活计做多了能分润的心气,图个东家拿她当人。柳氏给钱,我给后头三样。钱她会跟,人不会。”
“万一她光跟钱呢?”
“那说明我给的不够。”沈蕴秋说,“那我就再想想,还能给她们什么。再说,柳氏给得起一个月两倍,给得起一年两倍吗?她的钱是泼出去的水,我的钱是滚起来的雪。绣娘不傻,日子长了,账都会算。”
青禾琢磨了一路,到门口忽然回头:“东家,那学徒的事,真不动?”
“不动。”她说,“他要传话,得有话可传。咱们往后说什么、做什么,先想一想,哪些是说给他听的。”
这话青禾记下了。第二天起,铺子里当着那学徒的话,多了个心眼。该他听的,大大方方说。不该他听的,一笔带过。
又过两日,苏娘子傍晚来对账,压着嗓门说了句要紧的。
“东家,那个学徒,前儿借跑腿的由头去了趟染坊。回来我托人问了一句,他跟染坊的伙计打听,锦绣阁新花样的料子方子。丝是几股的,染是几缸的,问得细着呢。托的人问出来,是顾家那边有人嘱咐他留意的。”
沈蕴秋手里的笔停了。
料子方子,是锦绣阁的命根子。新样压得住价,靠的就是这套方子别家做不出来。
“查到这一层,柳如眉的心思就露出来了。”沈蕴秋思索片刻,“她要的不光是我的客,是我这个铺子的根。”
“那更得把人撵了!”
“不撵。”沈蕴秋把笔搁下,“她伸手要方子,咱们正好喂她一点想让她知道的。真方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孩子才十五六,家里八张嘴等他这份工钱。撵了他,柳如眉再塞一个来,我们两眼一抹黑。留着他,好歹我知道她的眼睛长在哪。”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天色。
“这孩子,未必不想回头。给他留着门。”
苏娘子走后,青禾收拾着茶盏问:“东家,她下一招是什么?”
“撬人只是头一手。”沈蕴秋说,“她连方子都想要,说明后头还有大的。盯着,看她第二步往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