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十天,各府都开始定节礼,周家老夫人六十大寿,偏偏撞在端午前头。
节礼是大生意。一府的节衣、席面的料、送亲戚的尺头,一家就是几十两的单子。往年这块肥肉,顾家绸缎庄一家吃九成,这本账拿谁的银子垫的底,没人问过。
今年不一样。锦绣阁的台账上,周家、林家、赵家,一家一家都记着呢。
这门面生意,两家都盯上了。
顾家绸缎庄放出话来,老夫人的寿料,他们备了三十年的花色。锦绣阁这边,沈蕴秋把台账翻出来,翻到周家那几页。
周家夫人闲话里漏过的话,全在册子上。婆母吃斋,还信佛,忌讳大红大金,寿礼最好有佛前的体面。周老爷八月整寿,做儿子的要提前备孝敬。小姑子出门子,周家的脸面全在这一季。
“三套式样。”她对苏娘子比了三根手指,“头一套,稳重。靛蓝底配银线寿字纹,老人家挑不出错,是撑场面的。第二套,投其所好。她吃斋,就做素色暗纹,纹样用缠枝莲,佛前的花样,又不像僧衣,老人家往佛堂一坐,这就是体面。”
“第三套呢?”
“第三套,是钩子。”沈蕴秋压低声气,“五福捧寿的新花色,今年的新样,只做十匹,先到先得,卖完这一季,往后不做了。”
苏娘子愣了愣:“好花色,为什么只做十匹?”
“就因为只做十匹,值钱。”她笑得神神秘秘的,“寿礼是给谁看的?给来贺寿的客人看的。十匹新样,周家拿了,来贺寿的夫人人手摸一遍,回去谁不想也扯一匹?扯不着呢?就惦记着。惦记着的人多了,比一百匹都值钱。”
“那十匹卖完了,惦记的人怎么办?”
“告诉她,下季还有新样。让她记着,锦绣阁的新样,出手要快。”沈蕴秋做了个挥手握拳的动作。
“那我们家不是少赚了?”
“十匹是鱼饵。”沈蕴秋微微摇头,“钩的是后头整个端午。”
三套式样,三天赶出来。端午前第七天,沈蕴秋亲自送进周家,说是给老夫人请安。
周夫人把她让进花厅,屏退下人,脸上带着遮不住的疲色。
“东家来得巧,再晚两日,寿料就在别家定了。”她压低声,“顾家绸缎庄的人前日刚来过,抬了两箱子花色,说什么三十年老字号。这一季寿礼加节礼,我头发都白了几根。”
“箱子还在府上?”沈蕴秋问,“抬来我看看。”
两口红木箱子抬上花厅,盖子掀开,一匹一匹的绸缎码得整齐。
沈蕴秋没上手,隔着两步看了一遍,就报出了行市。
“头一箱,压库底的老花样,最年轻的也在十年往上,如今没人穿。二箱的头三匹,绣工是外发的,针脚赶得急,浆洗一水就得散。底下这几匹颜色倒是新,去年南边流行的,今年已经落了半拍。”
她把其中一匹提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轻轻搁回去。
“三十年老字号,字没说错。花色,是三十年的。”
周夫人盯着那两箱料子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我抱着这两箱子,犯了三天难。”她指了指箱子,“叫你三句话拆了个干净。顾家这是拿我当库房使。”
“老字号也有老字号的好。”沈蕴秋把三套式样挨个展开,“不过老夫人的寿,是过给谁看的?”
周夫人的手停在其中一套上,正是那五福捧寿。
“这个纹样……”
“新配的,统共十匹,今日我带来的是头两匹。”沈蕴秋指着其中一匹,“老夫人寿宴那日,满堂贺客。坐上首的看见的是稳重素雅,来往的夫人看见的是这十匹新样。寿星有佛缘,您有巧思,周家的体面,一样不落。”
“东家,不是我说丧气话。顾家绸缎庄三十年字号,你这里……婆母的寿礼,担不起闪失。”
“所以三套摆着让您挑。”沈蕴秋不疾不徐,“稳重那套,就是给闪失两个字备的。您要信不过我,先拿稳重的。您要信得过,就添这个新样的彩头。稳的保底,新的添彩,两头都不亏。”
周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
“你这算盘,是一层套一层。”她指着五福捧寿,“这十匹,别家来要,你卖不卖?”
“卖给谁,我定。周家先挑,剩下的,才轮得到别家。”
周夫人当场把寿礼和全府的端午节衣,一并定了。连周老爷八月的寿料,都预先留了话。
三天后,取活的伙计回来说,老夫人见了那匹五福捧寿,亲手摸了三遍,问了句,这花样别家有没有。听说只有十匹,老夫人拍了拍料子,说了句,这个好,少了才金贵。
周夫人在旁边趁热打铁:“娘,这十匹,咱家挑的是头两匹。”
“拿去裁你的。”老夫人嘴上嫌弃,那匹料子却被她亲手压在了佛经边上。
寿宴还没到,话已经传出去了。
赴寿宴的各府夫人,都听说了周家老夫人的寿料。十匹新样,周家先挑,剩下的先到先得。有夫人家里急着定节衣的,转头就进了锦绣阁,进门先问,那十匹还有没有。
南市家家挂起菖蒲,锦绣阁门口的定单牌子,换到了第二块。定单排到半月后,赶工的工钱账,一天一天涨。
顾家绸缎庄那头,是几天后才回过神的。
端午前第四天,掌柜盘点节礼的单子,发现不对。往年这个时节,周家、林家、赵家的节衣单子早就递进来了,今年一个都没来。他挨家打听了一圈,回话都是一个说法,节衣定在锦绣阁了。
掌柜连夜去了柳如眉的院子。
柳如眉听完,把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放下。
“周家,也去了?”
“去了。三套式样摆在人家花厅里,当场就定了全府的单子。”掌柜的把打听来的话学了一遍,“最狠的是那一手,只做十匹,先到先得。周家老夫人喜欢的就是这一口。”
“只做十匹。”柳如眉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
她想起锦绣阁重张那日,桂妈妈回来学的那些话,说什么重张让利、账目公开。她当时只当是生意人的老一套。如今看,那一套套的,一步是一步。
“这个沈东家,倒是会做生意。”她把绣帕往桌上一放,“会做生意的人,靠的从来不是料子。你给我查,查她这几个月的每一步。重张、让利、收锦云阁、抢周家的单子,一步一步,谁教的,谁帮的,银子从哪来的。一个跑船的寡妇,做不出这个章法。”
掌柜的应声退下。
窗外端午将近,南市方向隐隐有鞭炮响。锦绣阁赶节礼的绣娘,又添了一批。
柳如眉坐在灯下,翻出自己那本册子,在沈东家那一行,添了一笔。
这一笔,跟以往记的都不一样。以前记的是防,这一笔,记的是账。
南市那头,锦绣阁的灯也亮着。
沈蕴秋把端午这一页账记完,合上册子,吹了灯。
去年端午,顾家门里的节礼,少不得她沈家的嫁妆垫底。今年端午,顾家想办节礼,得从她手里,一份一份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