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肯让沈东家量体的,是开绸缎行的老主顾,周家夫人。
周家与沈家是几十年的生意旧识。周家老爷在澄江府做绸缎买卖,走的是大宗行商,镇上的宅子里住着夫人和婆母。女眷的衣裳讲究身量新样,自家的大宗料使不上,往年都认本地的铺子。锦云阁歇了两年,周家的单子就落到了别处。
水纹大样断货那阵,周家夫人就打发人来问过一回。来得早,也来得巧。
四月里一个清早,周家夫人带着丫鬟进了锦绣阁,进门直奔那匹水纹大样。
沈蕴秋亲自出来招呼。
“周夫人一来就奔着它,好眼力。”
“满城都传它断货,我来瞧瞧是不是真的。”周家夫人四十出头,说话爽利,抬手去摸料面,“这纹路,是织的还是绣的?”
“织的。一线一线压出来的暗纹,光底下才看得全。”沈蕴秋把料子往亮处引了引,“夫人摸摸这手感,织一件上身,站是站相,坐是坐相。”
周家夫人摸了两把,没言语,眼里的意思却明白了。
苏娘子拿着软尺过来,先量身量。周家夫人抬手由她量,嘴上闲话家常。
说的都是家常,听的却在暗处。
她说府里要做秋衣,说婆母吃斋念佛,家里几年没动过正红。说小姑子秋后要出门子,嫁衣得提前备着。又说老爷八月里还有个整寿,年年寿衣都是个难题,做得素了像穿旧衣,做得艳了像摆阔。说自家老爷的性子,见天嫌她做衣裳费银子,可去年那件襦裙,袖口磨了她自己拿去改,改完领口又不对了。
“往年扯料子,量一回身,做出来还得再改。”她叹气,“裁缝铺的师傅手艺有好有坏,改来改去,人受罪。”
沈蕴秋在一旁听着,青禾在一旁记。
一条一条,记进那本台账。喜好的料子花色,身量尺码,家里长辈的忌讳,小姑子的嫁期,老爷的生辰,婆母的寿辰,连夫人的生辰节礼,都寻着话头问了出来。末了还添一句:“夫人,改衣裳的手艺,苏娘子是府城出来的,往后改衣的活,一并交她,不用夫人再受二遍罪。”
量完身,沈蕴秋从柜台底下取出两方小样,巴掌大,一方藕荷色,一方秋香色。
“夫人既然嫌素净的不上身,试试这两色。藕荷衬气色,秋香压得住场,都是今年新配的色,别家没有。”
周家夫人接过去,对着窗光看了半天。
“这藕荷好。”她说,“配我那对银镯,正好。你怎么知道我素净里还想着俏?”
“方才夫人抬手摸料子,腕上一对银镯,衣角滚的也是银线。”沈蕴秋说,“素净是给婆母看的,俏是给自己留的。这身衣裳,两头都得顾。”
周家夫人笑出了声,指着她说了个“好”字,又补了半句:“我在绸缎行边上住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量个身,还能量出这些门道。”
“好个两头都得顾。就它了。秋绸两身,一身我自己穿,一身送我娘家侄女,用这秋香色。再给婆母做一身见客的,要稳重,别叫老人家挑出错来。”
她自家那身,方才量过了。婆母和侄女那两身,改日带着尺上门去量,三天后取活。
周家夫人临走,沈蕴秋又多送了一句话。
“夫人往后不必自己跑。府上哪位要添衣裳,捎个信来,我让苏娘子带着尺和样册上门。量体、选料、定样子,一趟办齐,做成了送府上,不合适当场改。账,月底一起结。”
周家夫人愣了一下:“还有上门量体的?”
“熟人熟路,省得夫人来回跑。”她说,“而且上门的都是女眷,苏娘子带着绣娘,进出二门也方便。尺量一回,记进册子,往后照着做,不用夫人再站一回。”
周家夫人走后,这法子就传开了。
先是周府的管家娘子来送信,说婆母见了那身见客的料子,问了是哪家铺子,让夫人再扯四尺,给庵里相熟的师太也做一件。跟着,头一个约上门的,是城西赵家夫人。人有身子了,衣裳一天紧过一天,去铺子量身,人多眼杂,她正嫌折腾。苏娘子带着绣娘进门,一个时辰,量身、选料、定款,一样不落,连产后的回门衣都一并定了。赵家夫人送客送到二门口,跟身边的妈妈说,这才是做衣裳的样子。
苏娘子带着绣娘,一家一家上门。大户人家的大门不好进,可夫人小姐们舍不得出一趟门,如今有人带着尺子和新样上门伺候,量身裁衣不出二门,既新鲜,又体面。半个月里,锦绣阁约出去七家,台账记了满满一本。
林家那趟最有意思。他家小姐秋天及笄,衣裳是大事,小姐躲在屏风后头不肯见生人。
苏娘子不催,先把样册一页一页翻给她看,翻到小姐眼睛亮了,才请她出来量身。量完,小姐攥着选定的花色不肯撒手,林家夫人在旁边直笑,说这孩子挑衣裳,比挑婆家还上心。临走还多订了两身,说是及笄那日,里外都要新的。
林家夫人在前几日的茶会上提了一嘴,还把拿到的两方小样给姐妹们传看。第二天,锦绣阁就收到三家递来的话。
沈蕴秋翻着台账对青禾说:“你看这本册子。谁家婆母忌讳什么色,谁家小姐秋天及笄,谁家老爷八月的寿,全在里头。人家来买一回料,我记一辈子的账。”
“记这些做什么?”
“老主顾不提,我提。比如周夫人的婆婆寿辰前几天,我把寿料的样送到府上。”沈蕴秋顿了顿,“这世上没有现成的尺寸,那就一家一家量,量到她们离不开我这把尺。”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账倒是记得更勤了。
夜里盘账,钱伯翻着出货的单子,忽然压低了声。
“东家,有一样,您留意没有。周家这一单,往年都是在顾家绸缎庄定的。”
“我知道。”
“周家跟咱们是旧识不假,可顾家的单子他们接了两年,如今一声不响转了过来。”钱伯说,“这不是一单生意的事。锦绣阁的门一开,先流走的,就是顾家存在几十年的老客。”
“流走的,何止老客。”沈蕴秋把台账合上,“他占我锦绣阁两年,我收他两年的客。这笔账,才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