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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转眼过去。初一清早,天刚蒙蒙亮,锦云阁的门板下了一半。

万掌柜抱着个蓝布包袱,正要出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沈蕴秋居中,青禾和钱伯一左一右,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张条案、两把椅子。

“万掌柜,起得早。”沈蕴秋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他怀里的包袱上停了停,“包袱沉,捎上我一起?”

万掌柜的脸唰一下白了。他往后缩了半步,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

“沈、沈东家,这是要做什么?”

“交接。”沈蕴秋说,“今日初一,是个好日子。”

话音没落,随行的伙计放下条案,顺手把那半扇门板整个卸了。晨光灌进去,铺子里外亮堂堂的。

万掌柜回过神来,嗓子倒先横了。

“抢铺!这是抢铺!”他抱着包袱喊,“铺子是顾家代管的,老夫人没点头,你一个外姓女东家,拿几张纸就要收铺,我这就去回老夫人!”

“不必。”沈蕴秋语气都没变,“老夫人那儿,我自己递话。”

条案抬到门口,两把椅子一摆。奁单、沈家授权、账册副本,一册一册码上去,最上头压着那本按日期钉好的账。

“街坊们,早起买料的,路过歇脚的,都来听听。”她的声音不高,满条街都听得清,“锦云阁,是沈家嫁妆的产业。文书在此,牙行备案在此。顾家代管两年,今日,沈家收回。”

街上的人越围越多。锦云阁开了几十年,老街坊谁没来扯过几尺布。头一波是早起的买菜人,第二波是听见动静的铺面,不到一炷香,门口围了三层。

“顾家代管,好不好,街坊们心里有数。我念三笔账,念完,东西就摆在这儿,谁都能翻。”

“头一笔,虚报损耗。两年,报损的料子九十多匹,八成新的报成虫蛀。腊月里那八匹云锦,账上报了损,货照卖,三匹是杜伙计亲手卖出去的。存根在此,日子、数目,一笔一笔。”

“第二笔,截留货款。铺里卖货的流水加出来的数,跟送进顾家账房的数,对不上的,两年一百三十两。”

有上了年纪的街坊拨着指头算:“两年一百三十两,够买半间门面了!”

“第三笔,好货低价出。头等湖丝、库锦,出库价连成本都不够,两年低价出了九十七匹,货转头就摆上了南市顾家绸缎庄的架子,按新货的价卖。锦云阁的架子空了,绸缎庄的架子满了,中间的差价,刮的是沈家的嫁妆。转手卖多少,各位比我清楚。”

人堆里有人倒吸气:“怪不得!前年我想买匹库锦,跑遍中市都说没有!”

三笔账念完,满街嗡嗡。

人堆里,那个来扯嫁衣湖蓝的妇人先嚷了:“我就说!我的料子说没就没,原来好货都贱卖到他们自家铺子去了!我还当是我来的不巧!”

万掌柜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上还在撑:“你们……你们这是伪造!那些存根,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存根上的字,是你的手笔。”沈蕴秋说,“要认字迹,现对。”

杜叔从人堆里站出来,手里捧着存根底册,往条案上一放。

万掌柜看看杜叔,看看那摞账册,再看看围拢的街坊,腿一软,扶住了门板。

他还在搬救命稻草:“老夫人……老夫人没点头,你们不能……”

“老夫人没点头,”沈蕴秋声音不高,“顾家的账房怎么就敢收两年的流水?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提点头?”

她顿了顿,看向他怀里那个包袱。

“万掌柜,每月初一往账房送的那册暗账,今日这本,是打算把这两年的好处再送一遍?”

万掌柜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包袱从怀里滚出来,蓝布散开,露出一册账本。

沈蕴秋弯腰,把那册暗账捡起来,掸了掸灰,收进袖中。

“初一送暗账,今日免了。里头记的什么,我不看,也用不着我看。今日是收铺,不是翻账,翻账的日子在后头。回头跟顾家账房,当面点。”

她转向满街的人,把话定死。

“今日的话,说到这里。锦云阁是沈家的产业,代管两年,账做坏了,这是代管的人的事。我沈家既往不咎,账,要还。怎么还,几时还,请顾家来谈。人,我不为难。伙计们的工钱,锦云阁欠的,今日沈家补上。人不撵,愿留的留。锦云阁往后怎么开,几日内自有章程。”

青禾捧出匣子,当街把两个月的工钱补到伙计手里。两个小伙计捧着银子,你看我,我看你,头一回见着东家当街补欠薪的。

杜叔那份早已私下补过,今日他不用领,就站在条案后头,替沈家撑着这份底,眼圈照样红了,冲沈蕴秋深深作了一揖。

万掌柜签字画押,交了钥匙。两把,门上一把,库院一把。库院那把,原是账房搁在他身上的。钱伯当着街坊,把交接的册子念了一遍:铺面一间,库院一座,存根七十三摞,暗账一册,钥匙两把,两讫。

万掌柜签字的手一直在抖,按完最后一个手印,人像被抽了骨头,靠着门框缓了半晌,抱着那个空包袱走了。

人群散得慢。街坊三三两两议论,说沈家姑娘这账算得细,说顾家这两年赚饱了,说往后锦云阁兴许又能扯上好料子了。

人堆外,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街角。桂妈妈坐在车里,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说。她看着满街的人替沈蕴秋作证,看着万掌柜抱空包袱滚蛋,看着那册暗账进了对方的袖子。看完,车帘放下,车走了。

万掌柜交了钥匙,暗账落在了沈蕴秋袖子里,满街的人都是她的证人。

当天傍晚,顾家正院。

白日里,府里零零碎碎的传闻过了几拨,柳如眉一概不听,只等桂妈妈。

桂妈妈回来,把那三笔账一个数一个数地背,背到那册暗账,声音低了半截。

柳如眉听完,屋里静了很久。

“好,好得很。”柳如眉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晚上,柳如眉到书房回话。锦云阁的事,桩桩件件,她都得说。说到那个人的名字,她停了一下。

“沈东家。”

三个字,她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才吐出来。

顾承宗翻账的手停了停。

“知道了。”

就三个字。柳如眉站在灯影里,捏帕子的手收紧了。

她退出来的时候,听见书房里账册合上的一声。这一晚,正院的灯,亮到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