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阁这两年的账,摞在后院库房,落着灰。头一个把它递出来的,不是钱伯,是铺里那个老伙计。
递账的人姓杜,伙计们都叫他杜叔,管着后院那摞流水存根。存根十天一批送账房,送之前,柜上都留着底。两年下来,七十多摞。
沈蕴秋放出去的那句话,起了作用。东家若知道月钱又欠了,就先垫上。杜叔揣着这句话掂了两夜,第三天一早,自己寻到锦绣阁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帽子,进门先作了揖。
“东家,存根都在,一摞不少。您要看,我给您搬。”
“欠你的工钱,今日先结。”沈蕴秋让青禾把银子数出来,欠两个月,补两个月,一文不少,“这不是垫,是补。补完了,往后锦云阁的工钱按月走,走我的账。”
杜叔捏着银子,站了半天,说了一句:“东家,这铺子,早该有人来收了。”
存根搬回别院,钱伯关起门抄了两天。灯油烧了半罐,茶续了不知多少道。他这双手拨了三十年算盘,抄起账来,一个字一个字对得死紧。抄出来的账,一页比一页沉。
三笔大账,笔笔对得上。
头一笔,虚报损耗。锦云阁一年报损的料子,好几十匹。走量的铺子,剪坏的、色差的,一年几匹顶了天,哪来的几十匹。存根上写得明白,报损的料子成色俱佳,八成新。好端端的料子报损耗,就跟米行把新米报成霉米一个道理。米没霉,是有人盼着它霉。
青禾凑过去看了一眼报损的数目,倒吸一口气:“一年几十匹?这铺子统共才多大点地方!”
“存根里有一笔最扎眼。”钱伯指着一行,“腊月里报损八匹云锦,写的是虫蛀。杜叔记得清楚,那八匹年前还挂在架子上卖,他自己经手卖出去三匹。账上损了,货又卖了,这钱,两头吃。”
第二笔,截留货款。铺里卖货,流水存根记一笔,交账房的又是一笔。钱伯把两年的存根一笔一笔加出来,再拿他早年抄下的顾家账房进项一对,中间空着一截。一年对不上的,六十多两。两年,一百三十两。
“老朽早年在顾家账房,就觉得这笔进项不对。”钱伯把两本数并排摆着,“如今存根一对,对上了。两头都是实数,中间那截,就是有人拿走的。拿的手法还不粗,零头都抹得干干净净。”
第三笔,好货低价出。存根里夹着几张出库单,头等湖丝、库锦,出库的价,连成本都不够。货出了库,去了哪里,单子上写着字号,就是南市顾家绸缎庄。低价批过去,那头转手卖什么价,街坊心里都有数。
“这不是卖货,是搬货。”钱伯补了一句,“从嫁妆铺的架上,搬到自家铺的架上,一出一进,沈家的货就成了顾家的钱。”
三笔账,沈蕴秋让钱伯按日期排好,一笔一张纸,日子、数目、存根号,钉成一本。青禾在旁边看花了眼,一页页翻,越翻越心惊。沈蕴秋看得快,报得更快,先对大数,再顺藤抠小钱,一笔一笔,抠得干干净净。
这套手法搁现世,叫资产转移,够进去蹲几年的。她不急,先把账一笔一笔记好,记到他们赖不掉为止。
“抄好了?”
“抄好了。副本一份,底根一份,分两处收着。”
苏娘子那头也回了话。她从绣娘圈里打听锦云阁的绣娘。走量的铺子,针线房养着四五个做缝补改衣的绣娘,两年前,锦云阁的绣活是中市一绝,改一件衣裳半天取活,针脚比原做的还齐整。
如今呢,绣娘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一个眼花的老婆子守着针线房,工钱压了大半年没发。
“人心早就散了。”苏娘子说,“绣娘圈里都传,锦云阁的针线房,是个熬人的地方。谁进谁悔。有个绣娘前年从那儿出来,说走的时候柜上欠她四个月的工钱,最后拿两匹布抵的,布还是陈货。如今圈里人提起锦云阁,都摇头。”
沈蕴秋听完,把这几日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架子空了,好货走了,伙计欠着薪,绣娘熬着散了,街坊被一单一单推走,钱进了顾家账房。这不是经营不善。经营不善是天灾,这个是人蛀。一寸一寸,把一间几十年的老铺子蛀空,蛀完了,账面上还是好看的。
“东家,既然账都对上了,咱们怎么不当场去掀?”青禾急。
“掀给谁看?”沈蕴秋反问,“关起门掀,是吵架。当众掀,才是算账。日子没到,急什么。”
“章程定了。”她屈起手指,一条一条数,“契书在我手里,沈家授权在我手里,牙行备着案,接收名正言顺。差的,只是一个当众的场合。”
“为什么要当众?”
“当众,一是给街坊看,让他们知道锦云阁换了东家,往后还认这个字号。二是给万掌柜看,让他的赖账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三是给顾家看。”她顿了顿,“我这儿明明白白,他们暗地里再想使什么绊子,就得先掂量掂量。”
“东家想什么时候动手?”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把账册一合,“初一收暗账那天,我去收活的。”
钱伯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句。日子、证据、章程,都齐了。
夜里,钱伯又来了一趟,进门先看了看门窗,才压低声。
“东家,还有一样,老朽起初没敢往深里想。”
“说。”
“万掌柜每月初一,天不亮就往顾家账房送一册暗账。锦云阁明面上的流水送账房,这是给沈家看的。暗地里的进出,另有一册,专送老夫人的桌。这个月,正好还有三天。”
灯下,沈蕴秋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敲。
“暗账里记什么?”
“老朽只知道有这一册。里头记什么,得初一那天见了才知道。”
“那就初一。”她说,“他送他的,我收我的。”
钱伯躬身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东家这句“我收我的”,他听了二十年沈家的话,听得出底下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