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市的锦云阁,幌子还挂着沈家嫁妆的字号。可掌柜见了沈家的文书,眼皮都没抬。
这一日,沈蕴秋带着青禾和钱伯,到中市看铺子。
路上,钱伯把锦云阁的家底盘了一遍。中市是全镇人流最旺的地段,早市到晌午,街上肩挨着肩。这间铺占的就是中市西口的第二间,两层门面,后头带一个库院,原先做的是街坊常料和走量生意,城南城北的老主顾,一半认的是这间铺的字号。
原主嫁进顾家那年,老夫人当着合宅定的规矩,嫁妆铺面一律由顾家代管,这一管,就是两年。
“这些年,老朽在顾家账房见过的锦云阁流水,页页都是好看的。”钱伯说,“好看不中用,姑娘自己看的,就是那本账。这两年,铺里的租钱、货钱、工钱,一季一交顾家账房,剩下的说是年底一并算。年底算到今日,沈家一分没见着。”
铺门开着,里头却冷清。进了门,柜台后头才慢吞吞站起来一个中年掌柜,两手拢在袖子里,冲钱伯点了点头,对沈蕴秋,眼皮都没抬。
“万掌柜。”钱伯把文书递过去,“沈家的文书,接管锦云阁的。上头盖着沈家的私印,牙行里备了案。”
万掌柜接过,翻开,从头看到尾,看完,又原样递回来。
“文书是真的。”他说,“没用的。”
青禾一口气顶在胸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铺子虽是沈家的嫁妆,可代管是顾家代管。两年前老夫人当着合宅立的规矩,交接得先过老夫人的话。老夫人没点头,沈东家这文书,贴我门上都使不上。”万掌柜说完,两只手又拢回袖子里,“不是我为难几位。我做伙计的,听的是账房的话。”
沈蕴秋没接这茬,转身看铺子内的情况。
这一看,心里的账又厚了一页。
两层的门面,上层的架子空了一半,空架子上还留着撕掉一半的货签,签纸撕得参差,是新撕的。重张的消息传开才几日,这边就又动了一批。
下层摆着的,全是压箱底的陈货。去年的花色,前年的库存,边角压得起了毛。新样,没有一件。好货不用说,早两年就叫顾家账房一匹一匹调去了南市自营的顾家绸缎庄。
她不问,只拿眼睛记。架子几层是空的,缺哪几样常料,柜台后头的账格里积了几指的灰,后院库房的锁是新换的,钥匙在谁手里。
正看着,门口进来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进门就熟门熟路往里走:“掌柜的,给闺女裁嫁衣的湖蓝,还有没有?头年就定下的那个色。”
万掌柜两手一摊:“没了。您去顾家绸缎庄瞧瞧,那边新货多。”
妇人愣了愣:“我在你这铺子里扯了十几年的料……”
“没货就是没货。”万掌柜把脸转向账格。
妇人嘟囔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青禾看着那个背影,半天没挪步。
这间铺子吃了几十年的老主顾,就这么一年一年,被推到了南市顾家绸缎庄去。
钱伯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万掌柜原是恒当出去的学徒,腕子上有算账的功夫,就是怕事。顾家把他塞过来,图的就是他不惹事。”
沈蕴秋在心里记了一笔。恒当的手,不止伸在当铺里。
“账册。”沈蕴秋要了。
万掌柜两手一摊:“账在顾家账房,月底才有数。铺里只管卖货记流水,流水也是十天一送账房。”
伙计三个。两个靠着门板闲嗑牙,剩下那个年纪大些的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东家进来,算盘一合,人往椅子上一靠。
她问了几句工钱,年纪大的看了万掌柜一眼,才小声说,月钱欠着两个月了,账房说年底一并补。他说这话时,手一直搓着衣角,像是怕掌柜回头算他的账。
沈蕴秋没再多问。欠两个月,还指望人卖力,难怪满铺子的货落着灰,也没人想起来掸。
柜角还搁着一把算盘,蒙着布,掀开看,珠子还缺了两颗,也没人配。门楣上那块锦云阁的旧匾倒还在,金字的角剥了一块,衬得底下两个伙计更没个精神头。
出门前,她回头对万掌柜笑了笑。
“万掌柜受累。文书我留一份在柜上,老夫人几时点头,铺子几时交接。在那之前,铺子还是你看着,只是有一样。”
“东家请讲。”
“工钱是人的活命钱。欠两个月,伤的是锦云阁的字号,不是沈家的。往后若叫我知道,铺里伙计的月钱又欠了,我这当东家的,只能越过账房,先替伙计把工钱垫上。到那时,账就不好算了。”
万掌柜拢着袖子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只把那份文书往柜上摆正了些。
出了铺子,青禾憋了一路的话终于炸了:“东家!他们凭什么!好端端一间铺子,糟蹋成这样,咱们文书齐全,牙行备着案,凭什么还要看老夫人的脸色!”
“凭规矩是他们立的。”
“那咱们就忍着?”
“不是忍。”她放慢脚步,“账没看清就掀桌,是蠢。今日我看见的,架子、货、人、账,一样一样都记下了。等文书上门那天,这些就是一笔一笔的交代,万掌柜一句都赖不掉。”
“那垫工钱呢?咱们凭什么垫?”
“收铺子,靠文书,也靠人心。”她答得慢,“文书能让万掌柜低头,工钱能让伙计认人。往后铺子交回来,站在柜台里的这批人,就是我的人。这笔钱,比请他们还便宜。”
钱伯在旁边点头:“东家看铺子的时候,老朽把后院也看了。那把新锁,钥匙在顾家账房手里,铺里一把不留。这一条,比空架子要紧。”
回到别院,当夜,沈蕴秋把奁单翻出来,摊在灯下。
奁单上,锦云阁那几行底下,她提笔补了两行小字:南市锦绣阁,重张,做新样细活。中市锦云阁,收回后走量,做老客常料。两间错开,一贵一常,不自己抢自己的客。
写完,她把笔搁下,盯着锦云阁那几行,看了半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青禾凑过来,指着那个圈:“东家,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圈起来,就是跑不了的意思。”
灯花爆了一声。她把奁单折好,压在枕下。圈画上了,下一步,就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