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重开的第二天一早,铺子里就已经人潮涌动。订单堆了半个柜台,青禾一边记账一边应付上门的老主顾,忙得脚不沾地。
陆记的伙计就是这个时候登门的。
这回送的不是货单,是一张邀帖。帖不大,两行小字,笔锋收得极稳:今日午后,得月楼临街雅间,请沈东家一叙。落款,陆砚舟。
青禾捏着帖子直嘀咕,靛青刚谢完,茶帖又到,陆记这是把锦绣阁当亲戚走了。
沈蕴秋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倒不意外。昨日掌灯才收了贺帖,今早邀帖就到,这位陆东家办事,一步赶一步,不带停的。
钱伯把帖子看了两遍,递回去,才说正经的。
“陆记,粮行起家。如今跟丰记一街之隔打对台,两市粮价,各挂各的牌。绸缎杂货是他重回清江镇之后新拓的营生,拓得悄悄的,半年里连铺面带货源,铺出了三间的架势。这家跟顾家有旧仇,旧事东家早听老朽讲过,不多说。”
他顿了顿。
“要紧的是这位年轻的陆东家。此人可交不可交,老朽看不透,得东家亲自试。”
“试什么?”
“试他找上门,图的是什么。陆记新拓绸缎,绣坊版样一样不缺,他不缺同行。既然不缺,却来寻你,就是要从你身上拿点别的。”
午后,沈蕴秋带着青禾出门。青禾一路心里打鼓:“姑娘,陆记那两坛靛青送得没头没尾,这回请茶,怕不是又一层套?”
“套就套。套得住,算他本事。”
得月楼临街的雅间,门敞着半扇,跑堂的吆喝一声接一声,街上的车马声混在人语里。雅间不闭门,做买卖的清白,就在人来人往里。
桌对面坐着个年轻人,青布直裰,眉眼清淡。见她进来,起身拱了拱手,没多话。
“沈东家,坐。”
“陆东家客气。”
茶是新沏的。陆砚舟斟茶的手很稳,斟到七分就停,一滴不洒。
“重开头一日,锦绣阁的水纹大样,就断了一回货。”他开门见山,“陆记手上匀得出一批苏州生丝,价钱好说,东家要不要。”
来了。
锦绣阁缺不缺丝,她比谁都清楚。缺。蓝家的靛青是顶上了,湖丝也是赶工进的,里子薄得很。可这批匀来的丝要是接了,就是欠了陆记一个大人情。开张才一日,人情先欠出去,往后跟陆记谈买卖,腰杆先矮三分。
这丝不是丝,是钩子。
“谢陆东家美意。”她端起茶,“丝是好丝,只是锦绣阁的货单排到端午后了,眼下不缺。真有匀不完的,按市价走柜上,一文不多要,一文不少给。人情账我算不清,干脆不算。”
陆砚舟抬眼看她。那双眼睛不亮,却稳。
“沈东家的货单,排到端午后了?”
“排满了。”她笑,“陆东家的丝真匀不完,我让柜上给您个实价。”
他没再劝。提壶给自己续了茶,换了话头。
“买卖上的事,我先讨三句实话。东家肯答,咱们再谈那桩买卖。”
“头一句。重开那日的流水,扣掉让利,净剩几何?”
沈蕴秋答得干脆:“够发绣娘三个月工钱。”
他点点头,提壶把她那盏也满上。
“再一句。卡料那一场,亏了多少?”
“六十多两。”沈蕴秋说,“开张前顾家下的手,我认了。开张头一日,挣回来了。”
这回他没急着问,先给自己满上,呷了一口。顾家卡货的事,他也知道。她不瞒,是要他知道,她顶得住。
“这句实话,值这壶茶。”他放下盏,“最后一句。工钱当日结的活计,铺底银怎么收?”
“看活计。旺季压四成,淡季压两成。”
茶到唇边,又搁回桌上。
“四成?不嫌压跑了客?”他紧接着,“东家这个铺底法,是船上的规矩。”
“陆东家眼力好。”沈蕴秋不接这个茬,也不否认,“船上压舱,压的是不动的底。铺子养人,养的是当日结的活气。”
他点点头,把方才搁下的那盏端起来,一口喝净。“账对得上,别的都好说。”
“那咱们今日这笔,就算对上了。”
茶过一巡,谈的都是生意,谁也不多给一个字。沈蕴秋在心里给这人记了一笔。批发市场摸爬滚打这些年,算盘比她快的没几个。眼前这个,算一个。好苗子。
末了,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添了一句。
“前些日子丰记的船排得密,陆东家的生丝,怕也是叫人挤了船期吧?”
陆砚舟续茶的手没停,把对面那只茶盅续满,才抬眼。
“沈东家的消息,快。”
“做买卖的,耳朵不快,银子走得慢。”她把茶盅推回去,“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好料烂在船上。陆东家要是腾不出手,船钱我出一半。”
这话抛出去,雅间里静了一息。青禾在旁边把茶盅往里挪了挪,心说东家这半份船钱,递得比刀还快。
陆砚舟没接。他站起身,掸了掸直裰上并不存在的灰,末了,丢下一句。
“沈东家盯上的,怕不只是铺子。”
青禾的手一紧。
沈蕴秋也起身,掸了掸裙角,笑了。
“买卖人,眼里除了铺子,还能有什么。”
她转头朝楼下柜上喊了一声,今日雅间的茶钱,记她账上。
跑堂的应了一声,楼下立刻有人搭腔,说沈东家的茶钱,柜上早收过了。
沈蕴秋和陆砚舟同时看过去。陆记的伙计坐在楼梯口的散座上,端着茶,冲她遥遥拱了拱手。
陆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出门,指尖在袖口停了一停。
回铺子的路上,青禾到底没忍住。
“东家,他那句是什么意思?”
“试探。”沈蕴秋放慢脚步,“他不知道我图什么,就把话放在明面上钓。我只要接了,哪怕辩解一句,都算给了他答案。”
“那您方才笑什么?”
“笑我想抢着结茶钱,人家早半个时辰就结完了。”
一来一回,谁也没让谁结成。谁也不欠谁。
回到铺子,钱伯迎上来,听青禾把茶楼上的话学了一遍,沉吟半晌。
“东家,老朽说句不该说的。陆东家这个人,做生意从不白请人喝茶。”
“我知道。”
“他今日来,一是探东家的底,二是借东家的手,试顾家的深浅。”
青禾小声问,要是陆记也是冲着吞铺子来的呢。
钱伯摇头:“陆记跟顾家的仇,是真的。真仇,比假意好用。”
“这帖子,老朽替东家收着。往后陆记再请,去不去,东家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