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寡妇的信是头天夜里递到的:明日晌午,顾家二少爷在南市赌坊有一场大注,输定了。
“二少爷赌钱不稀奇,稀奇的是今儿这局。”张寡妇说得有鼻子有眼,“赌坊新来了个牌手,手气邪得很,二少爷前几日已经输了三百两,今儿是去翻本的。翻本的人,没有不栽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赌坊里倒夜香的婆子,是我表妹。”
“要接着盯他么?”
“盯。”沈蕴秋点头,“他跟什么人来往,进哪座门,欠了谁的钱,都记下来。”
第二日晌午,沈蕴秋带着青禾去了南市。街上两间贴了招租的空铺,她进去转了一圈,问了价钱。再往前走,慢慢悠悠,到赌坊门口,正赶上好戏。
顾承祖被人从门里架出来,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锦袍前襟沾着瓜子壳,发髻散了半边。他挣了两下没挣脱,扯着嗓子喊:“放肆,知道我是谁吗?我大哥是顾承宗!”
打手不为所动,把他往台阶下一撂:“二少爷,您大哥的银子,上个月刚派人送来过。再送,我们掌柜的就要备礼上门谢他了。”
围观的人哄一声笑了。
人堆里议论就起来了。“这不是顾家二少爷么,上个月才输了三百两。”
“家大业大,禁得住造。”
卖炊饼的撇了撇嘴,“造吧,他哥迟早不管他。”
顾承祖爬起来拍拍袍子,还要往里闯,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拦住。他梗着脖子叫了几句,到底没敢真动手,嘴里骂骂咧咧,说要回去拿银子,拿来了非把这赌坊拆了不可。
街尾有人小跑过来,是顾家的管事,脸色比他还难看。
“二少爷,回去吧。大少爷说了,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上回那三百两是从柜上支的,账已经递到大少爷跟前。您跟我回去,跟大少爷回话。”
“回去就回去,怕他?”
嘴上硬,脚底下虚。顾承祖被管事半扶半押着走了,路过茶棚,有相熟的狐朋狗友喊他,他连头都没敢回。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不看人,看的是赌坊那扇门。那一眼里,馋比恨多。
沈蕴秋在街对面站着,从头看到尾,像看一出不用买票的戏。
开档口那会,她见得多的是赖账的供应商,这种自己打包送上门的败家子,还是头一回见。
“东家,这号人,搭理他做什么?”青禾撇嘴,“净给顾家丢人。”
“丢人才好。”她转身边走边说,“你记着这个人。手上有顾家的名头,兜里没有顾家的银子,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这种人在家里越不得意,在外头越好说话。眼下我不动他,往后再让他在顾家待得越来越不舒服,等咱们递绳子的时候,他自个儿就伸手接。”
“递什么绳子?”
“他要是知道,他大哥的万贯家财里,有多少是他夫人的功劳,你说他接不接?”
青禾还想笑,沈蕴秋又添了一句。
“这人在顾家算不得人物,在街面上却是顾家二少爷,那点子名头,能支事。这样的人,堵死了是一滩烂泥,递条道就是一把快刀。就看他将来挑哪条了。”
青禾琢磨了一路,到别院吃晚饭,眼里的光还没下去。
顾家那头,二少爷这顿教训没躲过去。顾承宗叫人把他关在西跨院,除了一日两顿糙饭,什么都没有。柳如眉听完管事回话,茶盏都没抬,只吩咐了一句,西跨院这个月的炭例撤了,什么时候把账清了,什么时候恢复。
顾承祖在西跨院骂了半宿。骂他大哥黑心,骂他夫人歹毒,骂赌坊的牌手出老千。骂完了,第二日酒醒,他穷得叮当响,进门要钱,被下人拿眼风扫,一样没变。这府里没一个人拿他当回事,连他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这样的人,心里那口气憋得越久,越要找个地方出。
别院这头,晚饭撤了,围猎册摊开。
青禾把灯挑亮些,钱伯将墨研开,沈蕴秋提笔蘸墨,手腕悬着,先开了口。
“今晚不记短账,理一理打法。这几桩事,拢共三步。”
“第一步,撕柳如眉的脸。她的手段,流言、撬人、卡货,都试过一遍,路数摸得差不多了。药的事,绸缎庄卖次货的名声,她手里那本中馈的账,都攒着。一步一步,让她自己露。”
“第二步,断顾承宗的粮。丰记是顾家祖产,更是他的命根。嫁妆的银子这两年往丰记里流了多少,册子上一笔一笔记着。丰记的账一掀,他的底就见了。”
钱伯把声音压低:“丰记的真账压在顾家账房,老朽伸了两年手,都没够着。”
“不用伸了。”沈蕴秋说,“等第一步撕完脸,顾家内宅先乱。宅子一乱,人心就散,账房里总有人要给自己寻后路。在那之前,让张寡妇先把账房那几户的底,闲闲记着。到那时候,自然有人把账抱到咱们眼前来。”
“第三步,掀恒当的底。”
笔尖顿了顿,落下去。
“恒当底下压着人命。陈家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步急不得,名单要攒,证据要齐。攒到那一天,一掀到底。恒当塌了,顾家半边天就塌了。”
三步写完,她在册子封面上落下四个字。
连本带利。
青禾凑近看那四个字,忍不住问:“姑娘,这三步,从哪步起?”
“从开张那天起。”她把笔搁下,“柳如眉不是等着看我的开张么,那就让她看。她要掀我的场子,我就当场撕她的脸。两步并作一步走。”
钱伯把围猎册捧起来,凑到灯下看了两遍,把那个日子又问了一遍,得了准话,才收进袖子里。
“东家,老朽只提一句。开张那天,镇上有头脸的都在,撕脸要在明处撕,撕得人人看得见,才算数。”
“我算的就是这个。”她说,“暗处撕,是吵架。当众撕,才是翻账。”
青禾掰着指头算:“那开张那天,二少夫人会出什么招?”
“她有的招,我这儿都记着账。她没有的,我也备下了。怕的只有一样,她不来。”
“不来?”
“她不来,我怎么当众撕?放心,她比谁都想来。”
“那要是还有旁人掺和呢?”
“还没数全。数不全的,一律按会来算。”
“那她要是带一帮人来砸场子呢?”
“砸场子好啊。她砸得越响,满镇的人看得越清楚。”
写完这一页,这张图的最后一行是掀恒当的底。她在这行末尾,添了一个日子。往后这张图上的步子,就从这一天走起。
那个日子,正是锦绣阁开张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