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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锦绣阁重新开张。

顾家的绊子,昨夜就落下来了。

天没亮,钱伯来叩别院的门,话压着嗓子:库房进了贼。门锁完好,是开锁的熟手。架上的料,连明面摆的,一夜之间全叫人咬花了色。药水咬的,专咬丝面不伤里子,手上没十年功夫,做不出这个准头。外行瞧着,只当是料子受了潮。

“几时进的?”

“更夫二更打这条巷子过,还听见里有动静,三更后再听,就没了声。”

“一个时辰,架上一匹没剩。”沈蕴秋披衣起身,“这不是偷,是交差。”

青禾的嗓子都劈了:“这还开什么张!”

沈蕴秋披衣赶到铺子,围着那几匹料走了一圈,伸手捻了捻咬花的色口,放下。

“手是好手,可惜用错了地方。”

“东家,报官吗?”

“报什么官。”她说,“料是我留的,贼是我等的。”

青禾愣在原地。

定吉日那天,她就跟钱伯交过底。

“卡货源没卡死我,她不会甘心。货和名声,她多半两样一起下手。”她说,“货她动不了真货,真货在哪她不知道,她只会动看得见的。名声动起来不用本钱,一张嘴就够。”

钱伯当时问,那怎么办。

“让她动。看得见的,我给她留够。”

所以三日前,真货就分两路出了后门。青禾扮作走亲眷,料子藏在空米箱底下,分两天送进苏娘子家。钱伯借口给老铺添陈货,自家车拉了两趟。铺里架上,只留三成做样子。

这三成是前两年积下的旧样,料子不差,不是今年的新色,压在库里本就卖不上价。染匠认字号不认年份,顾家要的是新样,他咬到手的,也只当是新样。

搁现代,这叫分布式仓储。搁这儿,叫狡兔三窟。

“这些料,是你留的?”

“我留的。”她拍拍那匹咬花的料,“她要毁货,总得给她货毁。毁的是样子,不伤筋骨。真货今夜回来,明日照样开张。”

青禾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东家,你这算盘打得太吓人了。”

白日里的铺子,看不出半点遭过贼的样子。留下的样子料一匹匹重新上架,码得整整齐齐。水纹大样的样衣换上新撑子,挂在堂中最显眼的位置。让利三日的牌子今日新做的,红底黑字,挂在门楣底下。日子挪了,让利没挪。

账台搬到门口,流水账一本压一本,青禾把三十七张新帖又数了一遍,按帖的人家一家一家核名字。苏娘子带着绣娘在后堂赶最后一批活,针脚声此起彼伏。

街对面,顾家绸缎庄也上了新货,价牌压得比往常低。钱伯看了回来学话,说他们这是要把开张日的客往自己家引。

“引得动吗?”

“引不动。”钱伯说,“咱们的帖早发出去了,老主顾认帖不认价。”

晌午,张寡妇来报第二张牌。

茶棚里的话变了味,这几日传得有鼻子有眼:怪不得锦绣阁开张拖了又拖,料是下等料,撑不起门面,见不得人。有人还添油加醋,说南边来的货看着花哨,上手就掉色。

青禾气得直跺脚:“他们怎么什么都敢编。”

“嘴长在人家身上。”沈蕴秋说,“再说,这谣言不是坏事。”

“好事?”

“坏料坐实了谣言,谣言又给坏料引路。她把两张牌捆成一张打过来,明天我就把两张牌并成一张打回去。一次,说个明白。”

她把明日的章程一件一件落下去。

坏料不扔,连夜封存,是戏台上的道具。真货明早绕道回铺,赶在人最多时上柜。对街的动静,明日让张寡妇的人盯住。库房加一道锁,钥匙她亲自收。末了,她交代张寡妇一句。

“动手咬色的染匠,你去查。不声张,把名字记下就行。”

“记下了做什么?”

“做买卖的,账要一笔记清楚。”她说,“这笔账,眼下还不到结的时候。”

傍晚,张寡妇回了话:“咬色的染匠查着了,南边染坊的一个散工,好赌,前几天刚从当铺支了银子。名字记下了,人还在镇上。”

“人别动,让他照常过日子。”沈蕴秋说完,又添一句,“哪家当铺?”

“恒当。”

她把这两个字记到暗账边上。恒当的手,已经伸到染坊了。这笔账,往后连着恒当一起算。

苏娘子清点完最后一批活计,过来小声问:“明日那几匹坏料,真要抬出去?”多寒碜。

“寒碜的又不是我。”

夜里,铺子后门的门闩响了两回,分藏的料押回来一半,另一车照旧留在钱伯住处里压阵。一半上架,一半压仓,明日卖多少,补多少,架子不能空,也不能一次亮完。钱伯把明日的货单核了三遍,又把两处藏货的门路在心里默了一遍。

青禾守在后门,声音发紧:“今夜贼还来吗?”

“不来了。”沈蕴秋说,“货她毁完了,谣言放出去了,人她盯住了。她这会儿最盼的,是天快亮。”

钱伯把货单收好,这才开口:“东家,明日就等着看她的笑话了。”

“看笑话是顺带的。”沈蕴秋,“正戏是开张。她来砸场子,满镇的人替我把场子围起来,这份人气,花钱都买不来。”

顾家那头,桂妈妈的回话报得齐全:货毁得干净,架上十二匹,一匹没剩。谣言满街都是,连别家绣坊都有人嚼舌根。这半个月,头一回事事顺遂。顺得她心里动了一下:货是真毁了。就算有后手,一夜也变不出一柜新料。

柳如眉听完,把茶盏搁下,笑了。

这些日子她输得憋闷。牙行查了个遍,没查出破绽。流言破了一回,卡货断了一回,撬人没撬动,连老夫人都没替她说一句话。她掂了掂手里这两张牌:货毁了,明日锦绣阁开不了张。谣言压着,就算开了张,也没人敢信她的料。两头堵死,这局赢定了。

“好。”

她吩咐明日一早备车。她要亲自去瞧瞧,这个沈东家,怎么把张不开的门张开。画眉也去,站远些,看仔细些。

画眉应了,退出来时后背发凉。她盯着锦绣阁这半个多月,眼看着那位东家一桩一桩接住顾家的招,回回接得比出招的还稳。她越盯越觉得,这铺子里的水,比府里深。明日这趟差事,怕不好站。

别院这头,收了工,青禾望着库房里码好的新料,又望望东家,到底没忍住。

“东家,要是二少夫人明天当众发难呢?”

“我等的就是她当众。”

话音落,后巷的更声敲过三更。离天亮,只剩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