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不是会坐等的人,顾承宗更不是。
帕子那场丢脸丢到茶会上,柳如眉称病躲了两回。她坐得住,丰记那头先坐不住了。
丰记后堂,王掌柜把陆记退货、帕子颜色发花传遍街市的事报完,又报,锦绣阁的重张帖子发了三十七张,只是她新订的丝线染料,还压在苏杭路上。顾承宗端起茶盏,慢慢拨着盖,半晌没言语。
“一个跑码头的女人,来了不到两个月。”他说,“铺子一间接一间的往回收,账上另起了新册,连我娘的信都敢顶回去。再让她站住脚,顾家在绸缎行,就不用做了。”
王掌柜的头又低了半寸。当日劝慎的那句话,他没敢再提第二遍。
“你查过她什么?”
“牙行货栈都保过,说是南边来的正经生意人。”王掌柜斟酌着回,“只是这来历越干净,小的越觉得邪性。哪有生意人查不出半点毛病的。”
“不用查了。”顾承宗把盏盖扣上,“查得出来的都是皮。苏杭那边的船,你亲自去说,丝行、染坊,凡跟锦绣阁搭界的,一概给我拖。拖得住就拖,拖不住,就把价钱抬到没人敢接。”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
“她的帖子发出去了,货不齐,她张不了门。开张的帖子就是她的死期。”
“大爷,这要叫行里嚼舌根……”
“嚼舌根的,又不止她一个。去办。”
柳如眉那头,三路暗招一路接一路地使了出去。
头一路落在街面上。几个婆子分头坐进茶棚,话都一个样:那个沈东家来路不明,说是南边跑船的,谁说得准呢,别是哪家的逃奴,又或是替哪家当枪使的。牙行作保?牙行见钱就保。
话传到第二日,铺子里开始有老主顾拐着弯地探问。青禾气得直磨牙。
第三日一早,锦绣阁门口摆开一张条桌。沈家托产的正本压在桌面,私印盖得端端正正,奁单、契书副本摊开一排。沈蕴秋坐在桌后,来一个客人讲一遍:沈家托管的产业,文书在此,抄本前些日子还给顾家老夫人递过一份,老夫人若有疑,随时可当面对质。
讲完她还添一句:“各位替我把话带到。往后谁再编排沈家的来路,我下一回,连编话人的名字一并讲出来。”
满街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街角那个卖菜的老汉扯着嗓子帮腔:“我就说嘛!人家正经把文书摆出来给大家伙看,传闲话的敢摆吗?”
有人笑,有人点头。流言这种东西,最怕摊在阳光底下。打假,最狠的一招就叫晒证据。两日后,茶棚里的婆子换了话头。
头一路没讨到好,第二路就落在了苏娘子身上。
顾家绸缎庄开出双倍工钱,外加一间自家的绣坊,请苏娘子过去当家。传话的把话递到苏家,第三日,苏娘子自己来了锦绣阁。
“东家,话我不应。”她坐下就说明白,“顾家的钱厚,可那钱是拿人当使唤的。您这儿,工钱当日结,活算个人的功,我带的姐妹分成明明白白。人往高处走,哪儿是高处,我分得清。”
“分得清就好。”沈蕴秋给她续了茶,“往后你带工,工钱之外另提一成,姐妹们的活计分档,好工加钱。这个规矩,重张前落下去。”
苏娘子愣了一下,笑出来:“东家这是拿顾家的钱,给我涨了工钱。”
“她的钱好啊,你替她谢。”
第三路落在染坊上。
蓝家下一批靛青,船到半路叫丰记的栈房截了。城南另几家染坊,前脚还讲好的活计,后脚齐齐推说缸满。摆明了有人挨家打过招呼。截船的是丰记的栈房,打招呼推缸的,是另一路。两只手,拧的是同一个方向。
蓝娘子捎来话,缸里两缸布已经下到一半,她手里的靛青顶到后天,后天一断,这半缸就废在缸里。她夜里蹲在河边数船,数得眼都直了。
青禾急得团团转,沈蕴秋坐在后堂,反倒把账翻开了。
“别急。他们卡的不是靛青,是我的开张日子。真赶着原日子硬开,货色不齐,活计赶工,那才叫着了道。”
“那怎么办?帖子都发出去三十七张了。”
“挪。”她提笔,让青禾给老主顾一家一家补帖,“帖子换了,只添一句话,货到齐了,择吉再张。这八个字,比开张那天金贵。宁可晚,不可砸。”
青禾带着伙计跑了两日,一家一家登门递话,赔了不是。帖子一换,街面上果然有人等着看笑话。茶楼里都传遍了,说赵掌柜前脚走,沈东家后脚也开不成张,这锦绣阁怕是个张不开门的。
青禾听了憋气,沈蕴秋听完只说了句,让他们传,传得越响,往后重张那天来的人越多。
钱伯连夜出去。头一日回来,脸色比走时还沉,苏杭线上,寻常门路都封死了,大货的丝眼看要断。第二日天不亮又出门,从江南丝行一个肯担干系的老关系手里匀来一批丝线,又赶去邻县,高价拆了半缸陈靛。陈靛色暗,救急使得。
料顶上了,价钱比原计划贵出两成,大货还得重赶。蓝娘子的半缸布保住了,她连夜赶着续染,捎话来只说了三个字,误不了。
月底盘账,这一笔笔拢起来,实实在在亏进去六十多两。江南丝行匀来的丝线,贵了两成。半缸布重新赶工,工钱翻倍。铺面空耗十来日,伙计的工钱照发,全在这六十两里头。
“东家,这亏吃得冤。”钱伯报完账,脸沉着。
“不冤。”沈蕴秋把账册合上,在围猎册上另起一行,“他出招,我接招,接招哪有不花钱的。这六十两,买的是他一个轻敌。他看我看累了,手就松了。记下,往后一并算。”
顾家那头,消息一样一样传回去。
流言破了,人没撬动,货断了十来日又续上,锦绣阁重新择了吉日。柳如眉坐在屋里,把这几件事从头捋了一遍,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响。
三路都落了空。肯补货,肯补帖,捞一票就走的人,不会这么做事。
硬碰硬,讨不着好。这个女人路数野,接得快,背后还立着个不明着帮的陆记。
那就等。等她重张那天。开张是大日子,帖子发得满镇都是,各府夫人都得露面,人多,事多,乱子也多。她要挑这个女人自己定的日子,当着满镇的人,把这摊子当场掀了。
她唤来桂妈妈,附耳交代了几句。
桂妈妈走后,柳如眉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写完凑到烛火上,看它烧成一摊灰。
“开张那日,我叫她张不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