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的事,隔日就传进了茶楼。说书先生添了半段新词,不点名,只说某家粮行的掌柜,全价收了一船宝贝,宝贝见水,当场现了形。
丰记的大门照旧开着,门里冷清得能跑马。王掌柜告了病,铺子里不见他的人影。
铺子里没这闲工夫。
张寡妇一早来了,这回空手,带来一桩事。
南巷做糕团的陈家,男人三年前害了病,把祖传一副银筷押进了恒当。利滚利滚到去年冬,本钱翻了三倍,赎不起。朝奉带人上门,撂下话,再不结清就告官。男人当夜出的门,隔日才在河滩上寻着人。
“报官了吗?”
“契书做得干净,官差看了一眼就撂下了。”张寡妇四下看了看,“人没了,账没销。这几日朝奉还上门,催他婆娘拿屋子抵。”
说到河滩那截,她声音反倒平了。这种案子,她男人当年也撞过一回。
青禾的茶凉了。
“把名字记下来。”沈蕴秋取过一本新册子,“这样的事,往后怕还有。先盯着南巷,别让那婆娘真被赶出屋子。稳住人,银子我出。”
当日,她带青禾出了南市,往城南去。
蓝家染坊在河沿上,三口大缸,两排晾架。当家的娘子四十上下,人称蓝娘子,男人前年走了,手底下带着两个学徒,小的那个才到她腰高。
两缸靛青刚下了布。蓝娘子从缸边直起腰,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张寡妇来说活的时候,我没还价。不瞒沈东家,丰记的染料钱,先前是月结,后来变押账,押到这回,干脆喂了狗了。你这两缸,工钱当日结,定钱先付三成,冲这两条,我连夜给你赶。”
丰记连染料钱都押着账,手里未必宽裕。截货那笔全价,出得蹊跷。
沈蕴秋把银子搁在缸沿上。
“定钱在此。重张往后,锦绣阁的新样花色,染活长年走蓝家,账期一个月,工钱按市面加半成。”
蓝娘子捏着围裙角,半天没接话。
“长年?”
“长年。”沈蕴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我铺子里三条规矩,货款不压人,工钱当日结,谁的活算谁的功。守住这三条,河沿上你这口缸,闲不下来。”
蓝娘子低头看了看缸里的布,笑了一声。
“那日陆记门口那方帕子,我隔半条街就瞧出来了,色发花,坛子准进了水。染了二十年布,好缸坏缸瞒不过我这双眼。往后一坛一验,坛坛给你看着。”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回到铺子,新样的画样出了三张,叶子梗子留着位置,等新靛青压色。画样齐了,卡在绣工上。后堂四个绣娘,手再巧,也赶不出重张的场面活。钱伯报了外围行情,左近绣坊都有主家,拆不动人。
次日晌午,苏娘子来了,人没坐稳,先说一桩事。码头上卸货的工夫,有绣坊的娘子寻到她,问锦绣阁收不收外活。街面上都传遍了,说这儿工钱当日结,从不压人。
钱伯琢磨半日才想明白,这话是张寡妇领赏那日,在茶楼里说的。
“做咱们这行的,谁不是从压款欠账里熬出来的。”苏娘子喝了口茶,“沈东家,你这儿的规矩传出去,人自己会来。”
绣娘在各府做活,耳朵尖。帕子的事传开之后,二少夫人称病躲了两回茶会。倒有两位夫人,先前吃过顾家次货的亏,私下托绣娘打听,锦绣阁接不接熟客。
底下有苦没处诉的,上头有理没处说的。沈蕴秋把两路消息心里归拢一遍,落下俩字,都收。
“收。有多少收多少,按件算钱,当日结,赶工加半成。”
开档口那会,旺季加钱都招不来临时工,这会一句当日结钱,人自己上了门。
头一日来四个,第二日又来四个。当夜赶工,十二个绣娘分作三拨,画样的画样,劈丝的劈丝。有个绣娘把闺女也带来了,小丫头坐在门槛上替娘缠线,缠一轴记一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数了一路。
收工时,青禾把条桌摆在门口,工钱一份份码上去,念一个名字,领一份。南巷那桩事,她记了两日,念着念着,声音低了些,一份份码得比往常齐。
领完的绣娘在门口凑堆儿说话,声音不高,话却传得远。
人散尽,屋里剩张寡妇和苏娘子。
“今日两路消息,你们都听见了。”沈蕴秋把那本新册子摊开在桌上,“从明儿起,立个规矩。张嫂子走市井,苏娘子走绣坊,两头的消息一旬一碰头,急事随时递。谁家遭了难,大伙搭把手,钱我出。可有一条,帮人就是帮人,谁拿这个当幌子去嚼舌根、去害人,别怪我不认人。”
张寡妇和苏娘子对看一眼。张寡妇把信得过的嘴数了数,赌坊倒夜香的表妹也算一个,够使,这才开口。
“东家图什么呢?”
“图你们替我盯着满镇的账。”她说,“顾家的账,做在铺面上,也做在人身上。铺面上的账我一个人对得过来,人身上的账,得靠你们一双双眼。”
青禾收着针线筐,忍不住问:“东家,她们怎么都肯来帮咱们?”
“不是帮咱们,是帮她们自己。”沈蕴秋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工钱当日结,货款不压人,活算个人的功。这三条守住了,不用求人,路自己会宽。”
搁现代,这叫供应链。搁这儿,一张条桌,一摞现钱,齐了。
又过两日,湖丝的船进了港,晌午货到铺子,钱伯验了成色,点头入仓。傍晚,蓝家的小学徒抱着个包袱跑进来,两方试染的帕子,连夜出的缸。
帕子抖开,色又深又正,蓝得发亮。
一样的三尺帕子。上回在陆记门口抖开,是块洗旧的抹布。这回在自家后堂抖开,是块招牌。
掌灯时分,陆记的管事来了,带着礼盒拜帖。拜帖没几句话,贺重张,字端正。礼盒打开,两坛苏杭靛青,坛口的泥封得严严实实。
“我家东家吩咐,东西收好,重张顺遂。”
青禾小声嘀咕,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缺这个。
沈蕴秋把礼单看了两遍。这镇上知道她缺什么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今连送礼都不露面了。这份心思,比两坛靛青值钱。
“收下,回帖照行里的规矩写。人情记陆记名下。”
顾府那头,画眉隔三差五照一眼铺子,回话都一样,进出多是女眷和绣娘,昼夜赶工,只有一日,陆记的管事来送过一回礼。
柳如眉没言语,把册子往匣子里一塞。捞一票就走的人,摆不出这样的架势。老夫人那头的再议还悬着,嫁妆早晚要交,她正缺个摸底的路数。她叫画眉记下,重张那日,去瞧瞧这场热闹是怎么个热闹法。
夜里,沈蕴秋把新册子翻开,头一行写着陈家两个字。再取暗账,翻到恒当当票那页,一格一格对下去,对上一笔,三年前腊月,银筷一副。
日子对上了。
她把暗账压在新册子底下。窗外更声敲过二更,离重张,还有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