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街茶棚连空了两日。第三日晌午,靠窗那张桌总算坐了人,一盏茶,坐了半个时辰,走了。
青禾从铺子门口回来,压着嗓门:“盯得松了。”
“松了才好。”沈蕴秋指尖拨着算盘,拨的不是账,头也没抬,“她把眼睛挪去看婆母,咱们正好腾出两只手,干点正事。”
正事第二天就找上了门。王掌柜的话捎到锦绣阁:货在丰记仓里搁得好好的,沈东家若还想要,加三成,原船给运回码头。话尾还捎了一句,丰记的仓金贵,压不了几日。
钱伯听完就皱眉:“这哪是赎货,这是拿东家当肥羊宰。”
“宰人也得看看刀。”她让青禾磨墨,给丰记回了一句话,“货是好货,就是沈家不缺了。”
这话傍晚就传遍了南市。人人都知道了,沈东家不赎货。
底牌头天夜里就翻开了。定钱退回来的当日,钱伯就又去了一趟货栈问缘由。柜上口径齐整,只说船期有变,一句不多讲。越齐整,越有事。
张寡妇转头请了经手点货的伙计喝了两角酒。那小子起初嘴严,三碗下去才开了话闸,说一半就趴下了,后半截,是张寡妇翻他兜里的货单跟醉话一句一句对出来的。
那批货在下游遇了雨,五坛苏杭靛青进了水。货栈本打算折价卖给沈东家,把丑话说在前头。王掌柜带着船截在码头,出的全价。伙计想提一句染料的事,被他一句“要卖就卖,啰嗦什么”堵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沈蕴秋听完,慢慢折着手里的单子,“他是不想知道。全价截下来当宝贝,这会儿你告诉他坛子进了水,他头一个跳起来骂你咒他。”
染料进了水,出的色发花发闷。上等靛青的价钱,卖受潮的货,这笔账,他自己算得美。
“那批货,就这么让丰记烂在仓里?”钱伯问。
“烂在仓里是本钱,卖出去才是刀。”她把单子压在算盘底下,“他压着一仓货,仓底下压的是他自己的银子。赎不成,他就得卖。南市吃得下整批的,只有一家。”
货的窟窿,她另一头已经堵上了。“不缺”两个字,字字有底。
苏娘子捎来话,湖丝那条船过了塘西,五六日到镇。染料的缺口,加两成工钱,请城南蓝家染坊赶两缸应急。蓝家长年走锦绣阁的活,这回算加急。新样的主色跟着换。
重张原想着从容筹备半月,如今拖一日,截货的笑话就多传一日,索性跟着船走,船到镇第三日就开张,让利三日不变。
钱伯拨着算盘核了两遍,点头:“亏不了。”
“不仅亏不了,还能净赚一笔名声。”她把笔搁下,“王掌柜截货那日多威风,这会儿就多难看。”
陆记的采买果然来探了两回价。
头一回,只说问问行情。第二回,话里带了实意,说丰记肯让两成,问锦绣阁争不争。铺子里回他的还是那句,沈家不买,也不拦人买。
采买回去的第二天,定钱交割,五车货拉进了陆记的仓。丰记让的两成,价低得人没法细想。定钱照付,尾款留着验过货再清,行里的规矩。
掐对手的新样,还是捡对手的漏,陆记的管事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王掌柜仓也空了,定钱也落了袋,走路都带着风。
当晚,张寡妇揣着一句话进了陆记的角门。角门上的伙计认得她,没拦。
话是沈东家的原话:陆记既然收了丰记那批苏杭货,先验染料,再清尾款。哪一坛出的色发花,锦绣阁存着订货时的样子,三日之内,随时可对。
末了还有一句:沈东家跟陆记无冤无仇,这口锅,不能让人白接着。
钱伯送张寡妇出门,回来忍不住问:“东家,留样直接送上门不是更妥?何苦绕这一道。”
“送上门,那是咱们嘴上说的,陆记未必信,还得疑心是锦绣阁设局压他的价。”她顿了顿,“让他自己染一方帕子。自己验出来的,才是真的。人证我另有人安排,两不耽误。”
第三日未时,王掌柜带人到陆记收尾款。陆记管事没提银子,先让人捧出一方帕子。
头天夜里,用那批靛青染的。帕子当街一抖开,相熟的绣坊娘子、成衣铺伙计早得了信,门口围了两层,都看得清清楚楚,半边色深,半边发花,活像块洗旧的抹布。封坛的泥边上,还返着一圈白霜似的潮碱。
“上等靛青?”管事声音不高,“这就是上等?”
王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江上淋的雨,关我什么事?货栈点的货!”
“江上淋的雨。”人堆里有人接了一句。张寡妇分开人群走出来,嗓门敞亮:“货栈伙计前儿亲口说的,船到下游就遇了雨,货栈本要折价告诉沈东家,是丰记出的全价截的货,还堵着人家的嘴不许提。王掌柜,你收货的时候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一个点破货次,一个点破来历。同一个未时,同一条街,两把刀一齐落了下来。
王掌柜还想分辩,管事把帕子一收:“尾款没有。定钱退我,货抬回去。这方帕子,明日照着各家铺面挂一圈。”
他顿了顿,“头天夜里本想私下递话给你,转念一想,这批货打码头截来,满街都看着,私了反倒说不清。当众验个明白,两家都干净。”
那五车货当天抬回了丰记。丝线倒是干的,可货是一批订的,染料出了岔子,丝线也没人敢要,管事一句话,整批退。南市绣坊已经传开了话,丰记出来的货,再便宜也得先问一句,路上淋没淋过雨。
傍晚,锦绣阁后堂。
钱伯难得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也给东家满上:“痛快。丰记这块招牌,算是让这场雨浇透了。”
“赏张寡妇,赏钱照旧双份。”沈蕴秋翻开账册,丰记名下头一笔,端端正正记着截货断新样。她笔尖悬了悬,没往下添字。
“第二笔不用我记。”她合上册子,“满街的人都替我记着,记得比我还细。”
搁现代,同行这么截货,律师函一来一回,能拖上小半年。这清江镇,一场雨的事。
船期钉死,让利照旧,一样不少。
同一个晚上,陆记后堂的灯亮到了二更。
管事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回了一遍,连自己头一日疑心是锦绣阁设局、后来自己染帕子验色的经过,也没瞒。末了,把递进角门的那句话,一字不改报了上去。
报完,屋里静了很久。
帘子后头坐着的人一直没出声。灯影里只看得见半只手,指尖搭在茶盏沿上,一下一下,轻轻磕着。
“她图什么。”
“回东家,或是图丰记倒,或是结个善缘。小的看不透。”
半晌,帘后那人开了口,声音不高。
“沈东家,什么来路?”
“查过了。南边来的,守寡两年,牙行货栈都有人作保,来历干净。”
管事躬身退出来,走到廊下,夜风一吹,才回过味来。
来历,是纸上查得到的。来路,是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东家问的,是后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