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人都死了,婆家还攥着已亡儿媳的嫁妆不放。

这是沈蕴秋听到传话时的头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好事。老夫人肯亲自跳出来挡在前头,比躲在柳如眉后头,好打多了。明处的靶子,总比暗处的顺手。

来传话的是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姓齐,六十上下,一身酱色褙子。进了锦绣阁后堂,她先把手炉搁在桌角,才落座。

“沈东家,老婆子今日来,带的是老夫人的三句话。”

“嬷嬷讲。”

“第一句。大少夫人去了一个多月,尸骨未寒。这个当口急着清点她的嫁妆,外人要嚼舌根,说婆家刻薄亡人,说娘家逼上门。两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第二句。媳妇进了顾家的门,嫁妆上了顾家的册,就是顾家的物。真要动,得族里长辈点头,到家祠里说话。沈东家是外姓人,两头传话,这个礼数,古来没有。”

齐嬷嬷端起茶,呷了一口。

“第三句,也是老夫人的意思。交接不是不行,是不能急。等过了百日,老夫人亲自挑日子,两家再慢慢议。做买卖的,账算得精是本事,人伦大事上,不是什么都能算的。”

青禾立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沈蕴秋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背。

三句话,我都记下了。她起身,客客气气,“嬷嬷走这一趟辛苦。回信三日内到,往后还要劳嬷嬷多跑几趟。”

齐嬷嬷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这话,走了。茶只喝了一口。

当夜,别院灯下,回信铺开。钱伯研墨,青禾掌灯,沈蕴秋一句一句地念,一句一句地改。

第一条,回她的孝道。她提笔,“正因丧期未满,才要趁早封存造册。两家当面点清,一物一册,各自收执。日子一久,账目混杂,反倒叫亡人身后不清不楚。”

第二条,回她的族规。笔尖不停,“奁单在此。五间铺面,城南两间脚店也在里头,现银三千两,锦绣阁的底货,上的是沈家的奁册。陪嫁那年白纸黑字,顾家是代管。代管交还,走的是两家当面点交的手续,不走家祠。”

钱伯研墨的手停了停:“当年定代管,是老夫人当着合宅定的。”

好,这句要。沈蕴秋把它写进去,“规矩是顾家起的头,如今按规矩收尾,正是敬重老夫人。这话搁在信里,比骂她十句都狠。”

第三条,亮律条。她顿了顿,笔悬着没落。这条要抄原文,差一个字,就落人话柄,可原文她记不准。

钱伯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页手抄的律条,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当年老东家替大少夫人置奁时特意让人抄的。她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核过,才誊了上去。

妇人身后无嗣,奁产归宗。宗,是娘家。

末一条,回她的礼数。写到这儿,她笑了一下,“晚辈人微言轻,老夫人若信不过,更好办。沈家随时派人来清江镇,当面对质。信里附上沈家授权的抄本。”

信的收尾,她想了想,又添一行。

“另,嫁妆代管两年,账目未清。交接每拖一日,账上便多一日的利。顾家门第高,想必不缺这几文,沈家却不能不替亡人算。”

钱伯封信的时候,压低了声。

“东家,沈家派人来这话,不是空的。沈家的根在澄江府,田产连着水路,粮船顺水下来,两日脚程。真要来人,一封信的事。”

我知道。她把火漆按实,“这句话放出去,就是让她自己去掂量。掂量明白了,就不用真来人。”

批发档口那会催上家发货,她赔过多少笑脸。这里一句话,沈家的粮船就顺水下来了。这口气,硬得踏实。

三日后,回信进了顾家。

老夫人的屋里,檀香烧到一半。她拆信,一页一页看。齐嬷嬷垂手立在旁边,看着老夫人的手,从平稳,到捏紧,到把信纸捏出几道深痕。

先挑礼数。通篇客气,挑不出一丝错。

再驳内容。奁单的数目一项一项列着,律条抄得一字不差。最扎眼的是那句,当年定代管,是老夫人当着合宅定的。

这规矩是她自己立的。那年,当着合宅上下,她一句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把儿媳妇的产业收进了账房。如今原样递回来,字字都弹在她脸上。

想拖。信尾那行利钱账明晃晃摆着,多拖一日,多一日的利。再拖,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

“老夫人,要不要请大爷过来商议?”

请什么。老夫人把信撂在桌上,半晌,端起茶盏,沾了沾唇,又搁下,“一个跑码头做买卖的女人,倒会拿律条压人。”

“信上句句是客气话。”

客气?老夫人盯着那几页纸,“句句合礼,字字诛心。”

屋里静了许久。

交接的事……齐嬷嬷小声接话。

再议。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去叫账房,把大少夫人名下这两年的流水取来,今晚我一页一页过。”

再议两个字出口,老夫人自己也清楚,议不了几日了。嫁妆的册子两年里走了什么账,账房清楚,她心里也有数。真把沈家引来当面点册,头一个难看的,是顾家。抓不到错,占不到便宜,连拖,都拖得名不正言不顺。这封信口口声声软,行的全是硬的。

寿安堂的灯,这一夜亮到后半夜才熄。

同一个晚上,锦绣阁后堂的灯还亮着。

张寡妇先来,说顾府采买的婆子出来买香,嘴里骂骂咧咧,骂某个外路子的财神奶奶供不得。老夫人院里,晚饭只进了半碗。

钱伯后到,进门的脚步就急。

“东家,出事了。苏杭的第二批货,货栈今儿变了卦,定钱原封退回来。打听过了,货还没进镇,在码头就叫丰记截了。出面的,是王掌柜,亲自押的船。”

“截的是哪批?”

“新样要用的丝线、染料,全在这批上。重张的日子,怕要往后挪。”

日子不挪。沈蕴秋坐在灯下,把退回来的定银拿起来,掂了掂,又搁下,“重张的话满南市都传遍了,晚一日,那些戏就白唱了。”

前脚老夫人递话卡嫁妆,后脚丰记截货断新样。一里一外,两只手一齐伸了过来。是商量好的,还是各自动的手,眼下分不清,也不必分。船在码头候个正着,就不是临时起意,是谁递的信,往后慢慢查。

钱伯,这银子收好。她把围猎册翻开,翻到丰记粮行那一行,在名字底下添了一笔。“定钱退回来了,情分也就到头了。册上头一个名字,如今有了头一笔账。”

窗外的更声敲过二更。对街茶棚早散了,那双眼睛,今晚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