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对手放心,最省事的法子,是让她以为看透了你。
这话是沈蕴秋的旧生意经。从前在批发市场,隔壁档口来摸底,她就把假底价亮在台面上,对方数着假底偷着乐,她真正的货,早两车三车发走了。
有一回对面学她的花色,她干脆把过时的旧版子送过去,对面照着赶了两季货,垮了。
礼是头天送出去的。第二日一早,她把钱伯和青禾叫到别院正屋,摆的却是戏本子的架势。
一颗定心丸,吞下去就完了?她把茶碗一搁,“药得连着喂。她的眼睛就长在咱们身上,喂她几日真景儿,比十颗丸都管用。”
眼睛有两双。一双在锦绣阁对街的茶棚里,前后换了三拨茶客,坐的都是靠窗那张桌。另一双在别院墙外,是张寡妇先瞧出来的,一个摇着拨浪鼓卖针头线脑的货郎,三天里打墙根底下过了七回。
戏台是现成的,就缺戏。
头一出,开在铺子里。
苏娘子拿着单子来问,有批湖丝成色好,价钱也公道,要不要多订些囤着,慢慢使。
囤什么。沈蕴秋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满铺子都听得见,“银钱压在货里,是傻子干的事。快进快出,落袋为安。等沈家来人交割完,我拍拍手回南边去,囤着给谁?”
苏娘子一愣,前几日还听东家念叨好丝难寻。她到底没憋住:“东家,您不是说……”
前几日是前几日,这会儿是这会儿。沈蕴秋摆摆手,笑得敞亮,“好丝谁都爱,账不等人。真撞上便宜好货,你私下递话给我,省得人跟我抢。”
重张头三天让利,趁着热乎,把名声换成银子,过了这村没这店。她转头吩咐,“钱伯,替我打听打听,下月往南边去的船期,舱位紧不紧。”
伙计里有人嘴快:“东家这么急,打听船期做什么?”
做什么,回家啊。她笑出声,“佣金抽够本了,谁乐意在这风口上多待一天。”
这话当日午后就出了铺子。送丝线的伙计、来订帕子的绣娘、问价的老主顾,一人带走一句。不到半天,南市都知道了,沈东家重张要大捞一笔,捞完就回南边。
对街茶棚里,靠窗那桌的茶客添了两回水,一直坐到铺子上板才走。
别院那头,第二出戏,唱给墙外听。
傍晚,她让青禾把廊下的箱笼一只一只抬出来透气,自己坐在台阶上,听青禾报数。
紫檀匣一对,能折八十两。南边的账架一顶,五十两。小姐留的物件,另算……青禾报得别扭,声音一句比一句低。
大点声。沈蕴秋往墙那边瞟了一眼,“交割完,能折银的都折了带走,一件不留。这地方,多待一日都嫌晦气。”
墙外那副货郎担子,那天多守了半个时辰才走。
夜里关了门,她才把真章交代下去。湖丝照订,单子走苏娘子的名,不走铺子的账。绣娘头领替姐妹们进丝,行里见得多了,没人多看一眼。
银子她出,货先落苏娘子家的院子,等过了重张的热闹,再悄悄归仓。演戏归演戏,本钱归本钱,假戏真做了,那才是真的傻。
青禾收拾茶碗,忍不住嘀咕:“咱们在铺子里装财迷,回头重张真让利三天,少赚的那些算谁的?”
算本钱。沈蕴秋把单子折好,“戏台上的亏空,从戏台下的账里找补。”
钱伯应下,又皱眉:“姑娘,就这么把爱财的名声坐实了?往后街面上提起沈东家,就是个见钱眼开的。”
见钱眼开有什么不好。她摸出一枚铜钱,对着灯,眯起一只眼从钱眼里往外望,“钱眼底下,看不清人心。她要真信了这个名头,我这双眼睛,就能安安稳稳瞧她三年。”
第三日,风声回流。
张寡妇来报,茶棚的话、街面的话、绣娘圈的话,都汇到一处去了。沈东家爱财,眼皮子浅,赚一票就走,跟顾家井水不犯河水。今儿还有人打趣,说沈东家的算盘珠子崩得满街响,连让利三天都拿来做证据,说她急着回本。
顾家二门里,画眉把铺子那头的见闻,一五一十回了。桂妈妈把那日茶桌上的问答又背了一遍。末了,画眉捧上那对回礼的银镯。
柳如眉捏着镯子,对着光转了转。样式老,成色倒实。
“她倒实在。”
桂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日我瞧她,一双眼只在银钱上转。这样的人,码头上见得多了,十个跑船的女东家,九个这路数。”
镯子搁下,她翻开自己的册子。查了半个多月,这上头记的东西,今儿该有个说法了。
牙行的话是真的。南边货栈,守寡两年,来历清白,连惯用哪家丝线都有人作保。
殓房婆子的话是齐的,齐得像背书。
市井的话是热的,热得烫手。
她提笔,笔尖悬着,一条一条往下过。
若是冲着大少夫人来的,头一件事,是瞒船期。这人倒好,当着满铺子的人打听船期。
若是替沈家出头的,该把产业攥在手里慢慢熬。这人倒好,逢人就说交割完拍拍手走人。
若是来寻仇的,该往顾家凑。这人倒好,箱笼晒在廊下,收拾的就是个随时动身的架势。
条条对不上一个仇字,条条都落在钱字上。
遮仇的人收声,逐利的人造势。她先前疑话齐,如今想明白了,齐整是银子铺的路。一个肯花银子铺路的人,图的只会是更大的银子。
连重张请人过目账目这一手,也是买卖人撑门面的老套路,谁家开张不吆喝。
半个多月,牙行、殓房、茶棚、绣楼,一条条线都是她亲手攥出来的。原盼着攥出一根勒人的绳子,摊开手,只有一把丝线,根根值钱,根根不咬人。
这些日子她夜里总梦见那口棺材。若真有人循着棺材来,不会把算盘打得满街响。
柳如眉把册子翻到沈东家那一行,落了四个字。
逐利之辈。
墨迹干了,她又把先前疑的那几条,一道一道划掉。划完靠回椅背,半个多月的疑心,头一回松了扣。
“画眉。”
“奴婢在。”
铺子那边不用日日去了,隔三五日照一眼就是。她揉了揉眉心,“眼睛收回来,盯府里。老夫人这几日挑中馈的错,一日紧过一日,大少夫人屋里的人心也散了,够你看的。”
画眉应声退下。
外头的麻烦放下,里头的麻烦才要紧。嫁妆交接拖了这些日子,沈家那头眼看沉不住气,她正盘算着寻个两全的法子,慢慢磨。
念头没盘完,帘外来了人。
“二少夫人,老夫人院里传话。”
柳如眉直起身。
传话的婆子进来福了一福,话是原话。
“老夫人发了话。大少夫人嫁妆交接的事,沈家催得再急也不中用。嫁妆进了顾家的门,交接就得她这个做婆母的点头。她不点头,谁也交接不成。”
柳如眉捏着册子封皮的手,停在了那里。
她刚把外头那页翻过去,里头这只手,先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