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不是小丫鬟,是柳如眉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妈妈。
府里人称她桂妈妈。当年柳如眉进门看宅子,是她陪着走的。大少夫人的丧事,也是她捧着单子一处一处问的。
离重张还有三日,贺礼先到了。两匹顾家绸缎庄的缎子,一对花瓶,抬进锦绣阁,摆了半张柜台。贺礼抬过街的时候,两边铺子的伙计都出来看,交头接耳。青禾立在柜台后头,指甲掐着掌心,愣是没让脸上带出来。
二少夫人给锦绣阁送贺礼,这话半天就能传遍南市。
沈蕴秋一眼扫过那两匹缎子,心里冷笑。拿自家的缎子,贺别家铺子的重张,这个脸面给得够大,也够扎眼。
桂妈妈五十岁上下,宝蓝褙子,一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眼皮抬起来的时候,先把铺子里的货架、伙计、新糊的窗户扫了一圈,才落座。
“给沈东家道喜。”
“妈妈客气。看茶。”
茶过一巡,话开始绕。
“听东家口音,是湖州府?”
“钱塘边上一个小镇子,说了夫人也未必知道。”
“我年轻时走过两趟杭州,好地方。牙行里问过了,说东家守寡两年,守着几间货栈。”桂妈妈呷了口茶,眼睛从茶盏上沿看过来,“咦,老婆子听你这口音,倒像是泉州那头的?”
坑挖好了,就等她往里跳。泉州是错的,她要是顺着认了,前头的来历就裂了一道缝。
“妈妈耳朵灵。”沈蕴秋端茶的手没停,“我外婆是泉州人,打小两头住。镇上的口音,跟我学杂了。”
坑没填上,桂妈妈把扇子收拢了。
把查证摆到桌面上来。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看她慌不慌。
沈蕴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
“妈妈替我把户籍都查清了,可见用心。”她放下茶盏,“做买卖的就怕这个,来路说不清。如今妈妈帮我说清了,往后街坊问起,我都能引妈妈的话。”
桂妈妈把扇子平放在膝上,手心朝下按了按。这一手她没料到。被查的人道谢,头一回见。
换了个方向。
“我家二少夫人说,东家与大少夫人是同乡故旧?”
来了。
沈蕴秋的茶盏稳稳搁着,连口音都没变。
“沈家与顾家是姻亲,我是代管产业的,这些事总要弄明白。生意上,跟沈家打过几回交道。人,跟大少夫人是一面都没见过的,托我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我只管把产业看住,等沈家来人。”
“素未谋面的人家,东家就把身家押上了?”
“做买卖的,押的是信义,不是交情。”她放下茶盏,“妈妈走过码头,这个理,不用我多讲。”
桂妈妈没接这个话头,换了一路。
“东家这铺子重张,真是什么新鲜样都有。我家二少夫人也说了,顾家绸缎庄虽是同行,同街做买卖,总得互相照应。”
“应该的。”沈蕴秋笑得客气,“回头夫人来挑料子,我给妈妈留个体面价。”
不接大战,不递刀柄。桂妈妈眼里的评估又深了一层。
轮到沈蕴秋出刀了。
“说起来,前些日子许府那桩事,闹得满镇风雨。”她语气随意得很,像聊家常,“府里可还好?”
桂妈妈端茶的手顿了半分。
“府里好得很。”
“那就好。做买卖的,赔点料子银子是小事,名声金贵。”她转个话头,问得更轻,“府里如今的中馈,还是二少夫人操持?大少夫人在的时候,听说下人们连腊月的炭例都盼着。”
提到大少夫人四个字,桂妈妈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少夫人管着,井井有条。”
她把茶转了半圈,没接大少夫人四个字的话茬。这半圈茶,就是回话。
“那是自然。”沈蕴秋不再追,“老夫人身子可安好?改日我备一份礼,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老夫人安好,就不必了。”
不必了。
沈蕴秋把这三个字收进心里。老夫人那扇门还关着,婆媳之间为了交接的事,只怕早生了嫌隙。这些风向,一条一条,都是钱。
陪房妈妈又坐了一阵,临走前抛出了最尖的一问。
“老婆子多句嘴。东家与大少夫人素未谋面,怎么偏偏接了这个摊子?这年月,无利不起早啊。”
铺子里静了一瞬。青禾的手在围裙上收紧。
沈蕴秋笑了。
“妈妈说对了。无利不起早。”
她伸出三根手指。
“产业我看着,月月抽佣。等沈家来人交割完,我拍拍手,回南边去。妈妈要是不信,重张那日来对账,我的账,比谁家都干净。”
桂妈妈眯着眼把她打量了一遍,到底起身告辞。贺礼留下,话带走了。
人出了铺门,沈蕴秋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青禾,方才她问了几句?”
“回东家,十七句。口音三句,与大少夫人五句,重张四句,老夫人和府里五句。”
“错。她只问了一句。”沈蕴秋看着门口,“其余十六句,都是给这一句铺路的。她要弄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我图什么。”
图什么。
她图什么,柳如眉就会信什么。
“妈妈回府怎么回话?”
“回东家爱财,守着产业等抽佣,重张那日还要大捞一笔。”青禾学着陪房的腔调,学完自己先笑了。
“对。”沈蕴秋也笑了,“她信这个,比信什么都快。”
笑完,她把茶盏搁下。
“备一份礼。这几日给柳如眉送去,谢她贺重张的情分。礼单我亲自写,要让满街的人都知道,沈东家认下了这门交情。”
青禾一愣。
“东家,咱们巴结她做什么?”
“不是巴结。”沈蕴秋把礼单铺开,提笔蘸墨,“一颗定心丸。她越觉得看清了我是什么人,就越想不到,我真正要的是什么。”
礼单写好了。一对南边银镯,两副手帕,外加一句,重张之日,请夫人过目账目。
青禾看完,撇了撇嘴。
“这也太寒酸了。贺礼送两匹缎子来,咱们回一对镯子。”
“寒酸就对了。”沈蕴秋吹干墨迹,“爱财的人,出手才这样。她要看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