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殓房婆子多说一句棺里的事,她这条捡回来的命,就得再交出去一次。这句是钱伯说的。
柳如眉决定问话的当夜,张寡妇的线就递到了别院。有人瞧见柳家的仆妇,连夜往殓房婆子住处那头去了。
沈蕴秋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提前。”
钱伯当即断定,柳如眉次日必有动作。他天没亮就套了车,赶在柳家的车头里一个时辰到了城郊。柳家的车到的时候,婆子已经在善堂耳房里坐定了,名目是老姐妹叙旧,一盅热茶刚沏上。
善堂的耳房里,殓房婆子五十多岁,搓着手,坐立不安。
“钱伯,你不该接我来。柳家领过我的差,我这要是叫人瞧见……”
“你瞧见什么了?”钱伯把茶推过去,“你什么都没瞧见。可老朽今日找你,是来救你的。”
婆子的手停住了。
“柳氏问你话,不是查你,是找顶罪的。丧事办得急,这事早晚有人嚼舌根。真要有人把急病的说法翻过来,经手的头一个,就是你。”
茶碗在婆子手里晃出一圈水纹。
“钱伯,我就是照差办事……”
“照差办事就照差办事的说。”钱伯的声音放平,“当日谁在跟前,你照实说。几时入的殓,几时封的棺,几时拿的赏钱,都照实说。说到入殓完你就走,后头的事一概不知。”
婆子盯着茶碗看了半天,一咬牙。
“钱伯,你说怎么答,我怎么答。”
末了她又折回来,声音发虚。
“钱伯,柳氏要是起了疑,会不会对老奴不利?”
“她要真敢动你,善堂的师太头一个不依,老朽还站在这里呢。”钱伯把她送出门,“记住,多说一个字,才是真不利。”
沈蕴秋没露面。考题是她出的,一个多月的事,她从头到尾盘了一遍,一字一字写在纸上。三十道题写到三更,哪道该答,哪道该避,哪道用记不清挡,列得清清楚楚。入殓的人谁在跟前、封棺钉了几颗、赏钱几时给的,一道一道,她自己先答了三遍。钱伯拿着那页纸看了三遍,姑娘,这不是考题,是保命的戏本。
钱伯照着问,婆子照着答。
问完正的,问细节。
“那日封棺,谁在跟前?”
“老奴、俩伙计,柳家的管事娘子。”
“钉子钉了几颗?”
“四颗,老奴数的。”
“赏钱几时给的?”
“封棺当天,二两。”
问到这里,钱伯把话锋一转,转到最要命的地方。
“入殓那日,谁在跟前?”
“老奴带俩徒弟,柳家两婆子,老夫人家一个。”
“面色如何?”
“安详,像睡着了。”
“颈上呢?”
耳房里静了。婆子的眼皮跳了两跳。
“钱伯,当时……”
“没有当时。”钱伯看着她,“你只当没瞧见。往后,也只当没瞧见。”
婆子的手抖了抖,把茶一口喝干了。
多一个字,都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的绳。
婆子把这话说了一夜,天亮时能一字不差地背了。
问话在次日上午,顾家小书房。
没有旁人,柳如眉亲自斟了茶。
“坐。听说大少夫人大殓,是你经的手。”
“回夫人的话,是。老奴带着两个徒弟。”
“面色如何。”
“安详。”婆子的嗓子干得发紧,一字一字往外搬,“像睡着了。”
柳如眉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的手上。这双手很稳。给死人穿衣服的手,都稳。
“身上可有伤?”
“老奴眼拙,没瞧出什么。只记得大少夫人走得安详。”
柳如眉端起茶,又搁下。问到这里,条条都对得上。对得太齐了。
她要的不是婆子告诉她什么。她要的是看婆子怎么说。背熟的话,尾音是平的。底下压着话的人,说到一半,眼睛会去找门。
她忽然换了个问法。
“大少夫人去的时候,眼睛闭着吗。”
三十道排练过的题,没有这一道。
婆子愣住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院墙外脚步声,一下,一下。
“二少夫人恕罪。”她把茶盏放下,慢慢矮了半个身子,“老奴眼花,隔了一个多月,实在记不清了。”
柳如眉盯着她看了三息。
香炉里一星火炭,哔剥了一声。婆子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老了,是记不清。”她把一封赏钱推过桌面,“去吧。”
婆子出了顾家门,拐进善堂的巷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当天夜里,问的原话、答的原话,一个字不落地学给了钱伯。
“有一道没排上。”钱伯回禀的时候,手心还有汗,“眼睛闭着没闭着,柳如眉临场加的。”
沈蕴秋听完,反而松了半口气。
“排不上的题,答记不清,是最稳的答案。”她说,“她疑的是话太齐,这一句记不清,倒把齐字冲淡了。三十道题,图的是嘴上不添乱,不是把话替她说全。太齐的账,本就该留一笔记不清。”
牙行那一头也回了话。三家牙行、两家商号、一处货栈,问出去的口径全对得上。
南边沈氏,牙行有保,来历清白,与沈家是正经生意往来。连她惯用哪个铺子的丝线,都有人能作保。
绸缎商号的伙计还记得她挑丝线只挑双股的,说是船上用的。货栈的伙计记得她雇船从不问价,只问稳不稳。
“两条线。”沈蕴秋把得到的消息归拢到一处,“一条齐整,一条干净。齐整得像排练,干净得像誊抄。搁在别人眼里,这就是来路清楚,丧事没什么可查。
查人要花银子花工夫。柳如眉查了半个月,查回来的全是好话。再查下去,先撑不住的是她自己。”
“柳如眉会放下?”
“放下一半。”她说,“另一半,是冲我来的。义庄的嘴再稳,隔着一层。牙行的纸再齐,也是纸。要摸真章,她只剩一条路。”
“什么路。”
“自己来。”
顾家内室,柳如眉合上了自己的册子。
义庄的嘴稳,牙行的纸齐,可这两样都隔着一层。查来查去,都是隔靴搔痒。要看真章,得用活人去摸。
贺开张是明,问话是暗。明暗一起上,才是柳如眉的路数。
这个问话的人不好挑。问话要能问出深浅,回话要能描出深浅,还得是府里体面的人,走到哪里都不招眼。府里拢共就一个,干得了这个。
她把陪房妈妈唤到跟前,附耳低语。
“锦绣阁重张的贺礼,你亲自走一趟。”
桂妈妈听完,只点了点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稳稳的,比殓房婆子那双还稳。她的耳朵,从进门那天起,就是柳如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