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从盘货那天起,柳如眉就没放下过这个沈东家。

她那本记人的册子摊在灯下。苏娘子和沈东家两行底下的注,一天比一天长。

收回了临街铺面,当街算了孙掌柜二百九十四两八钱,顺手把恒当的火耗当街抖了出来。锦绣阁逼走了赵掌柜,立了新规,重张的帖子都发出去了,帖子上盖着沈家的私印。

一笔一笔,她拿笔杆点着数。

笔杆停在最后一行上。

这哪里是守产业的。守产业的人,躲着是非走。这个人,笔笔都往顾家的七寸上戳。

她发现自己的笔速快了。上一回把人名记得这么快,还是嫁进顾家头一年摸家底的时候。

帖子发出去的第二天,她唤来画眉,又唤来陪房。

“两件事,分头查。”她把帕子角捻平,“第一件,查沈东家的籍贯来路。牙行、保人、商号,她跟沈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守寡几年,南边哪一府,一样一样要实的。”

“第二件呢?”

“查大少夫人的丧事。”柳如眉的声音放得更低,“当时经手丧事的每一个人。谁入的殓,谁看的棺,义庄是哪一家的,抬棺的是哪几个,一个名字都不许漏。”

陪房领命要走,问她要查到什么地步。

“查的人用生面孔,别用府里的。人要真是急病走的,经手的人嘴里,就该是一样的话。谁的话跟别人对不上,哪里就是缝。”

两拨人,当夜就出了顾府的门。

画眉管着锦绣阁那条线,先回了话。

“锦绣阁立了新规矩,绣娘工钱补了,重张的帖子发出去了。那女东家这些天都在铺子里,夜里回别院,路上不停留。”

“还有一桩。”画眉的声音发紧,“重张的帖子发出去,回帖比预想的多。连许府都打发人来问,重张是哪一日。”

“她越规整,越有事。”柳如眉把画眉打发了,独自坐到二更。

沈东家的来历那一头,跟着也回了话。

陪房带回来的消息,齐全得挑不出毛病。查了五日,走了三家牙行两家商号,连她惯用哪个铺子的丝线都问出来了。澄江府沈氏,水码头人家,牙行有保,押脚对得上,商号的伙计能叫出她的名姓,守寡两年,守着几间货栈。

“跟沈家是正经生意往来,当年还替沈家解过一回围。沈家信她,才把嫁妆托给她。”

柳如眉捏着这张单子,看了半宿。

齐全。太齐全了。

寻常查人,十个里能查出三个含糊就不错了。这一份,干净得像有人誊过一遍的。

可再往深处想,这单子若是誊的,誊它的人得先堵住三家牙行两家商号的嘴。堵嘴的价钱,只怕比开铺子还贵。钱伯一个陪嫁掌柜,堆不出这么厚的墙。

墙后头是沈家,这层明面上的墙,她知道。可墙里头站的是谁,守产业的,沈家亲眷,还是别的什么,她一时想不透。想不透,就先记下。

她把单子压在册子底下,没说好,也没说坏。

另一边,别院。

张寡妇是清早来的,娃交给隔壁看着,人进门先看了一圈,才压着嗓子开口。

“东家,街上有人打听你。”

“打听什么。”

“两拨。一拨去牙行,问你的籍贯保人,连着三日蹲在牙行对面。另一拨。”张寡妇把声音压得更低,“问的是大少夫人的丧事。问当时是哪些人经手的,问棺材是哪家的,问入殓那天谁在跟前。两拨人没碰过面,各查各的,脚力都不弱。”

沈蕴秋坐在檐下剥豆子。旁人看了,只当是东家闲来打发时辰。越是要紧的话,越得拿最闲的架势听。

她剥豆子的手,停了。

丧事。

来历是垫过的底,垫得再厚也是纸,纸厚纸薄,顶多折几个跟头。丧事不一样。丧事底下,压着的是那口棺材。

她剥完最后一把豆子,才开口。

“大嫂,这两日你只管看,只管听,别答话。谁打听,你记下他们的脸。自己别露头,娃也别带出门。”

“东家放心,我这号人,他们眼皮都扫不着。”

张寡妇走后,沈蕴秋把青禾叫进来,关上门。

“来。把那场丧事,从头再过一遍。”

青禾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一问一答,从灭口那晚问起。

“入殓那日,谁在跟前?”

“殓房婆子带着俩徒弟,柳家两个,老夫人家一个。”

“殓房婆子待了多久?”

“大殓完就走了,天擦黑。后头守灵的人换了两班。”

“守灵谁换的班?”

“前半夜张婶,后半夜奴婢。”

“姑爷几时走的?”

“三更。”

“义庄伙计几时来的?”

“鸡叫头遍。”

一问一答,从灭口那晚过到出殡,又从出殡倒着问回来。问完正的,再问细节。哪一日入的殓,棺钉钉了几颗,义庄的伙计从哪个门进的,钱数几何。

第三遍不问了。青禾把日子写成一张单子,贴身收着。两个人把话术捋顺,谁问都一样,答数分毫不差。

“问到你哪一日,你答到哪一日。答不上的,就说记不清。记不清不是破绽,多话才是。”

钱伯那头也走动了。善堂的义庄是他当年帮过账的地方,几个老伙计的嘴,他有把握。只有一个人,他吃不准。

“殓房那个婆子。”钱伯的眉头拧着,“当年是大殓时柳家亲自领进来的,事完赏钱给得足。这种婆子,嘴碎,贪小利,谁给钱帮谁说话。”

“她的话,柳如眉信三分。”

“东家打算怎么办?”

“不办。”沈蕴秋说,“她问她的。我们答我们的。那晚上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父亲身边的老周都只猜着一半。”

她把茶喝净。

“书里没有这一场。书里的沈蕴秋死得干干净净,没人查她的丧事。这一场,是我自己给自己加的考题。”

考官是柳如眉。考卷,是命。

顾家内室,二更的灯还亮着。

仆妇把经手丧事的人名单呈上来,一条一条念。殓房婆子一个,义庄伙计两个,抬棺人四个,守过灵的仆妇三个。

柳如眉听到一半,抬手止住。

她把名单从头看到尾,指尖在头一行上敲了敲。

殓房婆子那一行,是大殓她亲自监的。婆子的话,她原以为最不用疑。如今,最不用疑的,她要第一个疑。

她吹熄了外间的灯,留里间一盏。问话的地方她都选好了,不在正堂,在小书房。没有旁人,才问得出真话。

“把当年经手丧事的,都叫来。一个一个问。”

“先叫殓房那个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