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在药里动了手脚,她早就知道。可知道,不等于能告倒。
夜里,别院。她把匣底那个纸包取出来,解开,摊在灯下。
布包上的结打得很死,是原主自己打的。解开,一小摊药渣摊在白布上,火气焙过的苦味隔着布往外钻,颜色发暗,结着细碎的块。
她不知道寒凉药长什么样,可她记得原主的身子,三伏天也捂着手炉。那股凉,棺材里她就摸到过。
抄方铺开在旁边,十来味药名,写得工整。
青禾守在门边,灯芯剔到最亮。
她不识药性。可她识账。
先把账摆出来。暗账里送汤的日子抄成一行,月信的日子抄成另一行,两行并排一摆。
初五送汤,十一必乱。初二再送,初九必乱。九月里又送,十五又乱。去年十月送,半月又乱。
从前在档口对账,拿货单对流水,一笔对不上就挖地三尺。今日拿日子对日子,一样挖得下去。
一送就乱,停了就缓。这账两年来回对,怎么对都对得上。
原主记得这么细,是因为怕。老夫人拿无子磋磨,她无处申辩,只能自己记自己的身子。册子里每一笔,都是她没处伸冤时,给自己留的证。
再看方子。当归、白芍、川芎,这几味都是补血调经的正经路数。后头几味名字生僻,她认不全。方子前头是正经的,后头藏着什么,她不知道。
差的是一样东西。她不识药,可书里写过这碗药。
原书末尾,老夫人病重求医那章,柳如眉在床帐里侍疾,大夫号完脉,捻着胡子说了句闲话。老夫人的病不碍事。倒是先头那位大少夫人,可惜了,长年的寒凉药蚀着身子,铁打的也熬空了。
书里就这一句,打大夫嘴里顺口带出来的。她当时哼了一声,骂过一句好个多嘴的大夫,翻页就过去了。如今这个多嘴的大夫,成了全书唯一提过这碗药的人。而那章闲笔里给老夫人捶腿的,正是柳如眉。
寒凉药,蚀的是胞宫。月信乱,是头一步。
书里的大夫,暗账的日子,方子上认不全的药,渣里透出的那股苦气。四样凑在一起,她心里有了六七分底。
这要是一本账,她敢当场断。偏偏这不是账,是一条人命两年的身子。
告倒一样东西,讲究三样。物证要人认,人证要当面对,话要说出去就收不回来。她手里,渣是一摊认不得药性的渣,方是一张可以推说按方抓药的方,人证,一个都没有。
真要今日翻脸,柳如眉只需一句,方是药房照单抓的,渣是婆子们随手倒的。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回外乡人的原形,反手再咬她一口构陷。
她没告倒过人。可她见过市场上怎么挤走一个坑人的供货商。那人赖了三个月的账,商会都懒得管。后来几家档口把单据凑齐,往他柜台上一摊,满市场的老板都看着,他自己卷了铺盖。
不靠嗓门,靠单据。单据一张一张摆在明面上,摆到他没脸再进来。
可单据是死的。摆单据是守,守到底,是捧着一沓纸去撞柳如眉一句药房照单抓的。纸撞嘴,撞不赢。
那供货商当年也不是被纸挤走的。摊单据之前,先有人替他做过保,说得比谁都响,后来保人自己翻了脸,他才卷的铺盖。挤走一个人的从来不是纸,是有人站出来说了句他没法反驳的话。
光有单据不够。得让柳如眉自己把脖子伸过来。单据要挑日子,日子没到,就先藏好。
她把方子上的药名一笔一笔抄进自己的册子,对着原页核了一遍,一字不差。暗账那几行也誊了一份。誊的贴身收着,渣、方的原份,搁进钱伯的账匣里。货分两处,烧一处,还有一处。
递话之前,她先把那包药渣取出来,分出一半,重新包好,推了过去。
“钱伯,这半包渣,你替我走一趟济世堂。你去找他们坐堂的大夫,就说你有个远房侄女,月信不调,吃了两年的药,人却越来越凉。这是吃剩的渣,请大夫掌掌眼。”
“东家,这是?”
“济世堂坐堂那位,我托人打听过,是柳家老太爷的学生。同行是冤家,他最恨同门使这种下作手段。柳如眉那张方子是柳家开的,那位大夫不敢明着说,可他心里有数。有数,就够了。”
“这要是让柳家知道了?”
“柳家知道又怎样?他们敢开,我还不敢问吗?这半包渣就是递到济世堂大夫手里的一把刀。他接不接是他的事,他只要接了,柳如眉那张方子,就再也干净不了。”
钱伯把药包收进怀里,退开半步。
“再托你寻一个人。找一个懂脉的婆子。要稳当的,嘴紧的,跟顾家柳家没瓜葛的。不用她现在做什么,名册先攒着。”
“东家这是要留一口活证。”钱伯一点就透,“牙行婆子圈里有的是懂脉的稳婆药婆,老朽筛三条,懂脉,嘴紧,跟顾家柳家没来往。筛出来的先递底细过目,用在明处之前,绝不叫第三个人知道。”
“对。人凑齐之前,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药的事按住了,人不能跟着按。
开张的日子定了,就在半月后。熟客帖按台账发了三十多张,头一张许府。帖上没提沈家,也没提顾家,只写重张,新样上齐,落的是沈家的私印。头一批苏杭货入库对账,一匹没错。水纹大样绷上架子,青禾看直了眼,这料子铺在身上,走路都像带着水。
“就它,做重新开张的头牌。”
都往好处走。
等信的七日里,沈蕴秋把重张章程顺了两遍,台账翻了一遍,孙掌柜该送的二百九十四两八钱也催到了手。钱到得比利钱还准,孙掌柜怕的是他铺门上那把新锁。
第七日夜里,钱伯回来了,进门先把门窗掩上。
“济世堂走了一趟。渣送到了,坐堂那位收了,没说话。”
沈蕴秋点了点头。
“还有个动静。有人在牙行打听南边沈姓女东。问得细,籍贯、年岁、保人、跟沈家的关系,一样不落。”
“几拨人?”
“牙行说两拨。一拨是生面孔。另一拨给赏钱厚,说话是本地口音。两拨问的东西不一样,像是有分工。南边的货商朋友也捎了话,说前几日有人在货栈问过东家的船路。”
沈蕴秋听完,把灯芯剔亮了一线。
本地口音,赏钱厚,还分了工。顾家的人,雇来查她的。
来了。
来历是垫过的底,垫得再厚也是纸。纸经不经得起翻,就看翻纸的人细不细。
“让他们查。”她把册子合上,“肯下本钱查人的,就是心里没底。”
“东家不怕?”
“怕。”她说,“怕没用,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