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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寡妇说完这句,别院里静了半晌。

里屋的娃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张寡妇把声音压得更低。

沈蕴秋半天没接话。她起身,又给张寡妇添了半碗水。

“大嫂,有桩事,跟你商量。”

张寡妇抬起头。

“我收回的那间小铺,后头有半间屋,如今堆着破烂。过两日清出来,你带着娃搬过去。白天帮我看着铺子,工钱按月结。早晚替我跑跑街,脚钱另外算。”

张寡妇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又往碗里掉。这回她没去擦。

“住处有了,工钱也有了。”她小声问,“东家,这话是真的?”

“明早我让人送铺盖过去。”

张寡妇这回是真哭出了声,又赶紧拿手背捂住,往里屋看了一眼。

当夜,沈蕴秋翻开暗账,添了一行。前头记的都是银钱。这一行不是。

收回的铺面要变成刀,第一步是把它擦亮。

孙掌柜留下的一地破烂清出去,门楣熏黑的地方拿碱水刷了三遍,雕花的纹路又露了出来。

铺面后头那半间腾出来做了住处,张寡妇带着女儿搬了进去。白日里她看铺,铺子早上卸门板,天黑上门板,这两头的空当,就是她跑街递话的时辰。夜里守着娃,头一觉睡了三个时辰没醒。

锦绣阁那边,赵掌柜叫顾家一纸话撵走了。账平不了,顾家嫌他丢人,对外只说办事不力。走的时候工钱都没敢要,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后库那把锁。

锁交出来了,钥匙落在沈蕴秋手里。开封盘点,库存比账上还难看。云锦一匹不剩,次货堆了半库,账上写着寄卖的好货,连包装的布头都没见着。

她盘完,在册子上记了一行。好货调走若干,次第追讨。

追讨之前,先立规矩。

第三日,锦绣阁后堂,十二个绣娘到齐,四个伙计站成一排,苏娘子立在绣架边上,青禾研墨,钱伯坐镇。

沈蕴秋站在堂前,一条一条宣布。

“第一条,立熟客台账。哪位夫人买过什么料子,身量几何,喜欢什么花色,忌讳什么颜色,府里哪月有喜事,哪月有寿辰,一样一样记。记着日子,提前几日,把新花样送到府上让人挑。”

伙计们面面相觑。卖料子还要管人家娘子过生日?

“记。”她只说了一个字,“做买卖的,货要记,人更要记。货丢了能再进,人丢了,就没了。”

“第二条,上新有节,每月初一出新样,旧花样落价清仓,不许陈货压架子。绣娘分成,新花样卖出一件,绣房提一成,苏娘子给大伙分。工钱月月足额,短一钱,找我。腊月双份赏,照旧。”

这一条出口,十二个绣娘齐齐抬起头。有个小绣娘以为自己听岔了,扭头去看苏娘子。苏娘子没说话,先起身,朝东家行了一礼。小绣娘们这才跟着纷纷起身。

角落里有人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分成是好听,要是卖不出去呢。

沈蕴秋听见了。

“卖不出去,算我这个东家的账。工钱从我的匣子里出,一文短不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角落。

“嗑瓜子的那两位,把瓜子的账补上,再走不迟。”

“最后一条。”她把账册合上,“铺子的账,每月月底里抄一份贴在柜台后头,伙计都看得见。谁的功谁的过,账上说话。”

两个伙计的脸红到脖子根,当天下午就结了账走了。剩下的两个伙计把四个人的活计全揽了,搬货上架,跑得脚不沾地。

新规立到第五日,年纪最小的那个头一回领到成交赏钱,三个铜板,攥了一路。

规矩立完,钱伯接着报货路。苏杭的老货源他早年就熟,新花样要的丝线、染料,单子已经递了过去。开张的日子也定了,等货到齐,半月之后。熟客帖按台账发,一家不落,帖子上的字,沈蕴秋亲手写。

货到齐,择日重新开张。

散了堂,青禾带着伙计翻原主留下的旧礼单,把认得的府邸一家一家录进台账。录到许府,录到周府,录到那位上个月才退了顾家料子的老夫人。台账头一页,墨迹密密麻麻,一家一户,都是往后要还的谢。

苏娘子被留下,绣样摊了一桌子。

“东家要什么样的新花样,我照办。”

“不。不要照办。”沈蕴秋把绣样推回去,“照办,就绣不出新样。我要你放手绣。”

苏娘子抬眼。

“镇上夫人们的衣裳,十个里有十个一个样。谁家心里不想穿得跟人不一样?台面上说不出口的话,料子替她说。怎么绣,你拿主意。亏了算我的,赚了分你。”

苏娘子盯着那盒苏杭丝线看了半天,喉头动了动。

“我绣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叫我放手绣。”

当晚,她就把十二个绣娘聚齐了。人到了,她却对着空绣架坐了半晌。往日绣什么,上头说了算,花样子都是描好递到手里的。她伸手把压在笸箩底下一沓旧花样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这些,都不用了。”

半库的次货,正愁没处去。她叫人搬出几匹来,次货当练手的料,针脚随走,绣坏了也不心疼。针起针落,灯烛亮到半夜。有人绣水纹,有人改缠枝,那盒苏杭丝线拆开来,十二个人轮着摸了一遍。

张寡妇是隔天傍晚来的,从小铺那边过来,篮子里一半是自家腌的酱菜。

“沈东家,街上有个动静,我说给你听。恒当最近收当收得凶,专收宅子。南街两户,西街一户,房契都进了恒当的柜。我原先住在那一带,门儿清。”

沈蕴秋听完,没有立刻记。

她在纸上画了三笔。头一笔,甜的,新朝奉放款松,专挑有宅子的人家下手,头一口都是容易借的。第二笔,拖的,利滚利,按月只还得上利息,本钱一动不动地压在柜上。第三笔,收的,到期赎不起,房契入柜,成了死当。

三笔连起来,哪里是收当。

这是把一条街,一户一户地圈进恒当的柜里。

“有动静就递话。脚钱照算。”她把那张纸折了折,收进袖中,“这一条线,往后单立一页。”

张寡妇应了,隔两日又来了一趟,说恒当柜上换了新朝奉,放款放得比先前更松。递完话,她又压低声音添了半句,南市有人嚼舌根,说锦绣阁换了个女东家,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的,是嚼舌根的那些嘴。”沈蕴秋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你的脚钱,一文不少。”

人手就这么各就各位。头一日跑下来,就见了动静。清早张寡妇递话,恒当又收了一户宅子。晌午苏娘子的新花样定了三个底稿。傍晚钱伯订的头一批苏杭货上了路。入夜别院和铺子两头传话的,是青禾。四股线,头一回拧到了一处。一头一头的账,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夜里,青禾掌灯进来,看她还伏在桌上写字。

“姑娘,从守灵那夜算起,一个多月了。”她把灯放稳,声音轻轻的,“一个多月前,奴婢在棺材边上听见姑娘叩棺材。今日,姑娘坐在东家的位子上立规矩。”

沈蕴秋笔没停。

“哭什么。”

“奴婢没哭。”青禾抹了把脸,“奴婢是高兴。”

灯下那一页纸写满了。熟客台账的章程,开张的帖子,哪几户老主顾先送信。末了还有一行,开张那日,欠街坊的谢,一桩一桩要还。

她把笔搁下,整理原主的旧物。

箱笼是从顾家带出来的,一样一样清点入册。一方端砚,两支湖笔,几本色发青的旧书。清到最底下,摸出一个纸包,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抄方。

包纸上的字,一笔一画,描得极认真,像怕别人看不懂。跟暗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原主自己,也在查。

药渣、药方。

她捏着纸包掂了掂,没打开。

打开容易。打开之后呢?渣要验,方子要请懂脉的人看,人证物证凑不齐,这笔账就还是死的。

她把纸包和抄方原样收进匣底,压在暗账上头。

白日里锦绣阁的热闹,新规矩、分成、台账,都是往前走的账。这一包,是往回算的账。往回算的账,急不得。

吹灯之后,她对着满室漆黑说了一句话。

“原主,你的账,我一笔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