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顾家内室的灯亮到三更。
孙掌柜在街上嚎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递进了柳如眉的耳朵。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吩咐了一句,孙家的人,这几日别上街。
嘴不稳的,替顾家把嘴稳住。
她的册子摊在灯下。这本册子不记银钱,记人。头一行,苏娘子。第二行,沈东家。第三行,她提笔蘸了蘸墨,落下四个字。来路不明。
顾家的门在收缩。锦绣阁换了东家,临街小铺收了钥匙。沈东家三个字,茶楼里一天能听八回。
第二天傍晚,钱伯押着人清点收回的小铺面,沈蕴秋站在街口,看对面陆记的幌子在晚风里晃。
“那条街上,陆记的铺面比谁家的都亮堂。”
钱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东家,这条街上,真正跟顾家有死仇的,不是我们。”
沈蕴秋转回头。
“说。”
“陆记的东家姓陆名砚舟,砚台的砚,泛舟的舟。”钱伯的声音沉下来,“八年前,陆家也是南市数得着的粮行。陆老爷做人厚道,粮价再紧,赊给街坊的口粮从没催过。”
“那年秋粮歉收,陆家周转不开。恒当的朝奉主动登了门,说陆老爷这样的体面人,恒当乐意成全。”
“主动登门。”沈蕴秋截了一句,“朝奉的脸,几时这么勤快过了。”
“体面人拉不下脸开口,他们替你开。”钱伯说,“本银八百两,月息三分,立票画押,利滚利。”
“转过年,丰记的粮一担比一担便宜两文,足足砸了一年。陆家的粮囤在库里,一文钱都卖不动。恒当上门收贷,利滚利滚成了一千四百两。铺子抵了,囤粮拉走了,陆老爷一口血倒在粮堆里,没出正月,人就没了。”
“少东家陆砚舟,那年十九。”钱伯说到这里,声音哑了半分,“原定好的亲事,女方当天就登门退了。守孝三年,投了外祖家,从小伙计做起,前年才回清江镇,重开了陆记。”
“回来那天,老朽去贺过喜。陆老爷在时,跟老朽做过两回粮布的换货,这点旧交情,够去道一声贺。那年轻人给我斟茶,手稳得很,就说了一句话。钱伯,陆记回来了。”
沈蕴秋听完,半晌没说话。
“恒当放贷,丰记砸价。一个时辰下套,一个时辰收口。”沈蕴秋把这条也记下了。“陆家那年,头一口甜的,也是这么喂进嘴的。”
“谁都看得出是做局。”钱伯把声音沉下来,“可那时的陆家,拿不出证据,也讲不起理。”
“恒当的规矩,不是月息二分。”
“二分是墙上的。”钱伯冷笑了一声,“墙上的规矩,是给人看的。陆老爷头上落的是三分。西市那些穷人,三分四分都有,全看朝奉那天早上吃了什么。”
做局的路数,跟吞她嫁妆的路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给甜头,再收紧,最后连本带利一口吞。顾家吃人,吃了不止一家。
她还想再问,钱伯却先叹了一句。
“这位少东家回来这两年,有个怪处。铺子做得再大,从不议亲。镇上人都传,说他命硬克家,克死了爹,克跑了媳妇。”
“命硬。”沈蕴秋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跟我一样。”
她心里还有一句没说。
书里有没有陆砚舟?
她在脑子里把原书过了一遍。沈蕴秋死后,锦绣阁摘牌,顾家称霸,柳如眉凤冠霞帔。陆记,没印象。陆砚舟,也没印象。兴许是书里没写,兴许是她读漏了。
这个人,她不知道底。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记在苏娘子后头。刀是好刀,不能白使,也不急。等他自己朝顾家动手那天,再递话不迟。
第三天晌午,她带青禾去了一趟西市。
西市是去踩恒当的门面的。暗账里那几笔当票编号压在心里,总要看一眼恒当的门朝哪边开。
没看着门面,先听见了哭声。
恒当的高柜台前,跪着个蓝布裙的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柜台上一个尖脸朝奉,算盘拨得噼啪响,眼皮都不抬。
“宽限?朝奉爷这里没有宽限两个字。过了今日就是死当,你那间破屋作价五十两顶账,余下的欠款,把你怀里那赔钱货丫头抵来也使得。”
妇人哭得直不起腰,把娃抱得更紧。
“朝奉爷,行行好。我这孩子的爹,我下个月,一定凑齐。”
“下个月?恒当的账,从来不认下个月。”
围观的人不少,没一个敢吭声。恒当的规矩,这条街谁不知道,谁管,谁家的买卖就别做了。
沈蕴秋在人群外站了片刻。
她原是来踩点的。门面看过了,朝奉的嘴脸看过了,恒当的斤两,也掂出个七八分了。管这桩闲事,就是当街跟恒当掰腕子。赢了,没多少彩头。输了,锦绣阁连着小铺,都得跟着晃。
可那女娃把脸埋进妇人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朝奉,借一步说话。”
尖脸朝奉斜眼看她,还没开口,钱伯先报了名号。
“沈东家。”
朝奉的眼皮抬了抬。沈东家这三个字,如今南市没人不知道。
“朝奉,我借你三样东西。”沈蕴秋伸出一根手指,“当票一看,本银二问,账一算。”
朝奉不知她是什么路数,当票已经拍在柜台上了。她接过来,当众念。
“本银一百五十两,当的是宅子。月息三分,当了一年零五个月。朝奉方才说要二百三十两。我算给诸位听听。一百五十两本,三分月息,十七个月,利七十六两五钱,连本带利二百二十六两五钱。”
她把当票举起来,冲着围观的人。
“朝奉要二百三十两。多出来的三两五钱,是个什么名目?”
“是,是保管费,火耗。”
“好啊。”她点点头,“一处三两五。天下第一等的好买卖。”
围观的人嗡的一声。恒当的火耗,多少人家吃过这个亏,今日头一回有人当街算出来。
她不追打,从袖里数出银子,搁在柜台上。
“三日的利钱,我替这位大嫂结了。票续活。三日后,本利一并来赎。”
朝奉看看银子,看看她,到底把钱收了。
“三日的利,我也一并放着。”她又搁下一小块银子,看着朝奉,“到那日,这张票要是出了差错,我就拿它,跟恒当讲讲道理。恒当讲不讲理,我不知道。我这个人,讲。”
她转身扶起地上的妇人。
“大嫂,起来。地上凉。”
妇人抱着娃,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就要往下跪,被她一把架住。
“不用谢我。票原本就是你的,房子也是。”
三日后,青禾揣着东家备好的银子,在恒当门口等到了来赎当的张寡妇,把人领回了别院。
妇人一进门就要跪,被沈蕴秋死死架住,架不住,抱着娃还是蹲下去磕了一个。
“沈东家,你不光救了房子,你是救了我们娘俩的命。往后你要人跑腿,我随时听差。我这双腿,南市北市,一天能跑八趟。”
“跑腿有跑腿的脚钱,按趟算。”沈蕴秋把她按到凳子上,给她倒了碗水,“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张寡妇捧着水碗,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大嫂,别怪我多问。你当的那间宅子,是你家男人当的?他跟恒当,是怎么结下的账?”
妇人捧着碗,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男人就是被恒当的利滚利,逼得上了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