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一笔账,从她嘴里报出来,比孙掌柜自己记得还清楚。
“还有两笔。”她的声音不高,落进满街的静里,反而人人听得清。
青禾把奁单翻开,捧到她手边。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柜台货架八件,樟木的,陪嫁里置办的。如今叫你劈的劈,卖的卖。折损,三十两。”
“还有库房。”她朝铺面里侧抬了抬下巴,“后头那半间,你拆了隔断改灶间。门楣熏成那个色,满街都看见了。恢复原样,工料二十两。”
算盘声一茬接一茬,密得插不进一句话。围观的街坊,起先是看热闹,听着听着,脖子伸长了,有人掰着指头替她算,有人算不过来,直接问边上的人。茶棚掌柜干脆搬了条凳站上去,把账给四周的人复述。复述一句,人群骚动一次。
算珠归位。
“四笔并一笔。孙掌柜,你欠沈家,二百九十四两八钱。”
“二百九十四两八钱?”前头一个汉子失声,“占个铺子,占出快三百两来?”
“这才哪到哪。”边上有人咂嘴,“连八钱都给你算上了。逾期一天加一天的利,人家给你留着呢。”
孙掌柜蹦起来了。
“你放屁。谁家租铺子还算起利息来了。你这是讹诈。光天化日。”
“租铺子不算利。”沈蕴秋把算盘一推,“占铺子才算。铺子是我家的,你一句口头交情就住下了,一住一年半,一文不给。这钱你不欠,谁欠?”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
“再说讹诈。契书在这里。房契、奁单、牙行押脚、四邻作保,一样一样,白纸黑字。孙掌柜,你的抵债文契呢?拿出来,当着满街的面,我立马赔你十倍。”
满街的眼睛都落在孙掌柜身上。
他文契摸也不摸,骂也不骂,脖子梗着,脚底下却一步一步往后蹭。
“怕了?”人群里有人喊。
“他哪是怕。”角落里一个卖菜的老汉忽然嚷起来,“他是没的拿。这铺子开张那天我就说过,顾家那么精明的人家,能把铺子白送他?你们瞧他这一年半,秤杆子上做手脚,缺斤短两,我们买菜的敢怒不敢言。如今报应来了。”
老汉这一嗓子,把满街的犹疑喊散了。
孙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开了。
“我不活啦。顾家二少夫人说话不算数,说好了铺子给我们家的。”
他嚎了半天,抬眼张望,指望着顾家来人撑腰。
茶棚那边,茶客们各自低头喝茶。街两头,连顾家一个管事的影子都没有。
有人小声嘀咕。
“顾家这是把他扔出来顶缸了。”
“可不。占铺的账他自己吞了,顾家犯不着为一个泼皮出头。”
孙掌柜的哭嚎声,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他指望的顾家救兵没来,来的是越围越厚的看热闹街坊。他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就是个顶缸的。人家拿他挡箭,挡完了,箭是他自己挨。
沈蕴秋等他嚎完,才开口。
“哭完了?哭完了听好。铺子,今日收回。货架杂物,限你三日搬净,三日之后,落一把锁。该找补的二百九十四两八钱,同样三日,送到沈东家手上。逾期一天,加一天的利。”
她说完站起身,朝围观的街坊团团拱手。
“今日惊动各位,是我沈家的不是。但这笔账不在这条街上算清楚,往后顾家的手,还会伸到各位的铺子里去。”
人群静了一瞬,跟着,不知谁先起的头,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好。
“好,就该这样。”
“沈东家,这条街的铺面,哪家没受过顾家的气。你自己多保重。”
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看看,这就是给顾家当刀的下场。”
人堆里,一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掌柜被众人推了出来。南货铺的周老掌柜,在这条街开了三十年的铺面。
“沈东家,老朽说两句。”他拱手还礼,“这间铺面的租钱,行情一年一百二十两,只多不少,老朽可以作证。孙家占铺开张的日子,老朽也记得,前年九月里。”
“还有一桩。”他捋了捋胡子,声音沉下来,“这铺面原先的东家,是个姑娘家。年年腊月给街坊四邻送胭脂头绳,腊月里那笑声,这条街谁没听过。孙家占了她家的铺。孙掌柜,你摸着良心说,亏不亏心。”
隔壁的老邻舍颤巍巍举起手。
“老朽添一句。孙家开张那天,贺喜的对联还是老朽写的。一年半了,没见他给谁交过一文租钱。”
“两位老人的话,比十张契书还重。”沈蕴秋起身,朝两人郑重一揖,“改日登门道谢。”
人群里有人提了一句。
“行会里管这事吗?怎么不见行会的人?”
“行会?”周老掌柜压低了声,“顾家在行里的份子,一年没少交。姑娘今日请的咱们这些老骨头,比请行会管用。街坊的眼睛,比会首的帖子亮。”
沈蕴秋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行会是顾家后头的刀。今天,先用街坊。真到那把刀出鞘,自有更硬的路子。
当日未时,孙掌柜把钥匙从腰上摘了下来,隔着门槛递过来,手一直在抖。黄铜钥匙交过来,还带着他手心的汗。
她攥了攥,凉的。可她知道,这把钥匙后头,还跟着一串。
孙掌柜蔫头耷脑地搬货架,围观的街坊散了一半,剩下一半搬着凳子坐在对面茶棚里,嗑着瓜子看完全场。茶棚里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孙家这铺子,往后谁还去。”
她进了那间小铺面,把房契压在原主留下的旧柜台上,在围猎册上添了一行。
铺面收回。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孙掌柜二百九十四两八钱,三日。
原主。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的铺面,收回来了。这是头一件,往后还有的是。
打这天起,清江镇的街面上传开了一句话。
宁欠阎王的债,别欠沈东家的账。
人群最外头,一个陆记商号的青衣伙计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他挤出人群,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陆记,冲进后堂,把这一幕一五一十报了。孙掌柜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嚎丧、顾家连个管事都没露面,都说得清清楚楚。
后堂里茶香袅袅,听的人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里头才有人慢慢开口。
“她一个人来的?”
“就带了一个老掌柜,一个丫鬟。”
茶盏搁回桌面,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