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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那个刚办过丧事的顾家大院,等于再走一回鬼门关。

可药渣在里头,药方也在里头。拖一日,柳如眉接管中馈的手就多扫一遍,扫到药房,那点渣子扫进泥里,都没人捡。

头天夜里,沈蕴秋把章程定死。

“钱伯明日进府,名目是谈嫁妆交接。你只管拖,把柳如眉钉在花厅里,钉满一炷香。”

“老朽省得。”

“青禾跟车进去,走西角门。内院药房在西跨院北头,廊下第三间,你比谁都熟。墙角瓦罐里的药渣,取最近的一包,墙上挂的抄方,揭一页下来。”

“好。”

“记住,香尽人未到后角门,各走各的,不许回头救。”

青禾攥着衣角应了。沈蕴秋看着她们两个,把最后一句话说死。

“都活着回来。少一个,这盘棋就不下了。”

次日晌午,钱伯的拜帖递进顾家花厅。

柳如眉竟是亲自出来的,一身当家主母的体面,落座先叫人看茶。

“钱伯来得正好。老夫人催了两回,陪嫁交接的章程,今日得定个准日子。”

“不急,不急。”钱伯慢吞吞把一叠单据摆上桌,“恒当的契书、绸缎庄的租约、五间铺面的流水,一样一样画押,得三家到场。沈家的准信马上就到,人一到,老朽立马张罗。”

“沈家来人,少说也得半月。”

“那也得等。”钱伯把头一份单据推过去,“二少夫人先过目这一页,恒当上月的水牌,老朽抄的,原账在账房。交接交接,账要是不清,将来沈家问起来,头一个吃挂落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当下人的。”

柳如眉扫了一眼,指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钱伯如今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老夫人发了话,恒当的契书先收进货房,交接那天一并点验。”她把茶盏搁下,“钱伯没意见吧。”

“契书是死物,账是活的。”钱伯把水牌又往前推了推,“账目对得上,老朽心里才有着落。”

“听闻青禾姑娘身边,如今有位南边来的女客?”

“东家托了故人,替东家看着货。”钱伯眼皮都没抬,“时疫加丧事,货搁在外头,东家睡不踏实。”

柳如眉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接这话。

“既是这样,账目回头送别院,我亲自过一遍,也省得钱伯来回跑。”

“账册老朽亲手锁着,钥匙不离身。二少夫人要过目,三日后老朽亲自送来,当面翻给您。”

花厅里,一炷香烧过了大半。

柳如眉盯着香灰看了片刻,抬眼时又是那副和气的眉眼:“钱伯是老成持重的人。”

“伺候了两代主子,不敢有闪失。”钱伯把单据一份一份码好,“等沈家人到,一并交割,妥当。”

别院里,沈蕴秋把一炷香的工夫,拆成了一寸一寸地熬。

章程是她定的,人是她派的,这会儿能做的只有等。她把嫁妆单子在心里从头默了一遍,默到锦绣阁那页,又从头默,再把沈家回信的日子掐着指头算了算。做生意的都懂,货押在别人手上的时候,等的每一刻都是利钱。

同一时刻,顾家内院西跨院,药房。

青禾闪身进门,反手掩了门。药柜一排,药碾子搁在案上,墙角的瓦罐积着灰。她揭开罐盖,里头药渣按日分包,纸包上写着日子。她抽了最近的一包塞进袖中,又踮脚够下墙上挂的抄方,折进怀里。

抄方上手一抖,纸薄,墨也淡,写着十来味药名。青禾不识药性,可她认得这纸,贴在药房墙上两年了,小姐每回喝药,喝的都是这张方子。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粗使婆子端着簸箕进来,抬头看见她,愣住。

“青禾姑娘?你怎么……”

“嘘。”青禾指指内院方向,压着嗓子,转手抓起案边的旧药罐抱在怀里,“大少夫人两年的汤药,都是这个罐子熬的,奴婢讨个念想回去。”

婆子瞅着那药罐,黑乎乎一罐头,倒退了半步。

“拿走拿走,死人用过的东西,谁稀罕。”

“婶子别嫌。”青禾眼圈说红就红,“闻见药味,就想起大少夫人喝药时候的苦。人走了,留个罐子,奴婢夜里还能看一眼。”

婆子撇撇嘴,端着簸箕绕出去了。

青禾抱紧药罐,原路出了西角门。后背洇湿了一小块,这会儿才觉出凉。

巷口老槐树底下,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一路无话。车到别院,见了沈蕴秋,钱伯才低声开口。

“拖住了。柳氏要亲自过账,三日后还得见一回。她急着要账,是想赶在沈家人到之前,把账做成死的。”

“辛苦钱伯。”沈蕴秋朝钱伯福了一礼。

“姑娘,快别折煞老奴了。”钱伯连忙抬手虚扶。“她那句账目送别院,才是刀子。她盯着别院呢。”

“让她盯。”

青禾把纸包和药方掏出来,又把药罐放在桌上,“东西到手了。”

过了片刻,青禾又低声道。

“姑娘,药房墙上空了一块,回头叫人瞧见……”

“瞒不了就不瞒。”沈蕴秋看着药方,“方子没了,柳如眉只想得出一件事,有人开始查药。这两个字压在她身上,比上门催一遍还沉。”

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沈蕴秋先展开药方,一行一行认。当归、白芍、川芎,再往下还有几味,名字生僻,她认不全,先一笔一笔抄进自己的册子。

认不全,不瞎断。

“这方子,是小姐头一回喝药那个月挂上去的。”青禾在边上补了一句,“奴婢记得。”

沈蕴秋翻回册子把日子对上,记死一行:此方,原主喝了两年,药经柳氏的手。

然后是那包药渣。

纸包不大,掂在手里轻飘飘。原主喝了两年,倒了两年,就剩这一包,还带着熬透的苦味。

这一包渣子里,腌着原主两年的苦。

拿回这个,不算偷。渣子是原主的身子熬出来的,物归原主。

最后,钱伯把写好的信摊开,念给沈蕴秋听。

“产业无人主理,已请一位南边来的沈姓女东家合伙代管,专候沈家来人交接。沈东家与老朽有旧,为人极妥当,沈家但可放心。”

“行,就照这个发。”沈蕴秋听完,“信里半个字不许提闺女,数目一律写清爽。我爹看信,只会当成一桩生意。”

“发信之前,老朽还打听到一桩事。”钱伯把信折好,压低了声,“沈家打发来的人,前儿个才到镇上,叫顾家拿时疫挡在门外,落脚在镇外客栈。老朽在脚行有相熟的,生面孔一落脚就报到恒当。信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朽寻个机会,见上一面。”

“姑娘。”青禾小声,“老爷夫人那边,真的一个字都不能提?”

“一个字都不能提。”沈蕴秋把药渣包收进贴身的内袋,按了按,“信写得越冷,他们越信。信一热,他们就要来了。”

青禾低头收拾东西,收到一半,忽然道。

“对了姑娘,今儿临出府,听见小丫头们嚼舌根,说二少夫人这几日把各处的钥匙都过了一遍手,还问了一嘴,锦绣阁的钥匙,往后归谁。”

沈蕴秋按在内袋上的手没松。

“随她问。锦绣阁是我的嫁妆,钥匙迟早回我手里。她先替我攥着,攥一天,我记一天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