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后,澄江府的信到了。
钱伯当着她的面拆。正文一页,账房手笔,写给南边沈东:陪嫁产业一应委托代管,交接之前,账册契书由钱伯会同锁管,任何人不得擅动,顾家代管以来的账目,交接之日逐项核验。
落款是沈万川的私印,印泥压得方正。
信封里另有一页短笺,写给钱伯,统共三行。
“来人言语,字字收讫。亡女产业,沈家必亲验。女东但守,勿使散失。”
亡女。
两个字,墨下得极重,力透纸背。
送信来的伙计与钱伯相熟,捎话时提了一嘴:这信在老爷案头压了两日才发,落印那晚,老爷在书房站了半宿。
亡女是认了,必亲验是不认。她爹的话,全写在这五个字里。
沈蕴秋捏着那页纸,指尖收紧,又松开,没让纸角折出一道印子。
信写得越冷,他们越信。这是她定的章程。
章程是对的,疼也是真的。
她把信收进匣底,压在奁单下头。
从今天起,人前再没有沈蕴秋。
有的,只是南边来的沈东家。
这封信能到,绕了三道弯。
头一道弯,在十二天前镇外的客栈里。
来的是府里老管事老周。他到镇上三天,顾家大门没能进,门房隔着门槛回话,府里时疫封院。
钱伯夜里寻到客栈,老熟人见面,茶没喝上,先红了眼。
“钱伯,姑娘怎么走的这么急啊。”
“急的不光这一桩。”钱伯把话引正,按沈蕴秋定的章程,一条一条递过去。
辞吊、快葬、顾家上下口径齐整,桩桩都是疑点,可一样凭据都拿不出来。产业这头,账册契书锁着,他日日盯着,单等家里来人点验交接。南边那位沈姓女东,是他自作主张请来合伙代管的,进出账目记得一笔不落,老爷若信不过,一句话,随时可撤。
末了,他把身子凑近半分,托老周带一句话回去:“没凭据的事,求老爷千万沉住气,人还没进门,蛇就先惊了。对外,只能按生意的规矩走。”
老周一条条记下,临出门又站住了。
“钱伯,说句糊涂话,你别笑话。我今日寻到姑娘坟前,跪了半炷香,替老爷夫人磕了三个头。坟是真的,丧事也是真的。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坟里躺着的,不像姑娘。”
“糊涂话。”钱伯把脸沉下来,“回去也别说。疑点记下,等家里来人,一条条对。”
当夜回别院,原样学给沈蕴秋听。
沈蕴秋背过身,往灯里添了一滴油。
三个头,是替她爹娘磕在她坟前的。她活着,受不起,又受得起。
“他这份疑心,让他原样带回府去。”她嗓音平平,“疑心攒着,攒到用得着的那天。”
第二道弯,是老周回府,把疑点和产业的路数一五一十回给东家。第三道弯,才是这封信。
沈万川信老仆,才信了这封信。他不知道的是,那位南边来的女东家,就是他的亲女儿。
身份,是等信的十二天里立起来的。
南边沈氏,水码头三代跑船的人家。当家的女东家两年前没了夫君,守着几间货栈,跟沈家有过两回买卖往来。来历钱伯在商号牙行都垫了底。
口音自己练。当年在档口跟南边客佬压价,那口软腔她学了个七八分,捡起来三天就顺。
做派是青禾考校的。她演抬价的客商,把眉眼一吊。
“东家,再让,就要赔本了。”
沈蕴秋眼皮都不抬。
“装什么穷。真赔假赔,账上见。”
青禾一下子没了词,笑了好一阵。钱伯一拍大腿。
“成了。老朽在南边见过的女东家,十个里有九个,就是这个气度。”
刀,是早就看好的。
书里有一笔,她记得清楚。柳如眉管了顾家绸缎生意,头一季就拿染花的次品充苏杭新货,多赚八百两。夫人们被骗得团团转。书里还夸她伶俐懂事。
陈丽看到那一段,气得半宿没睡。
锦绣阁是她的陪嫁,进门便交由顾家代管,如今管事的是顾家塞进来的赵掌柜。另有一间顾家名下的绸缎庄,生意归柳如眉。这批苏杭头等,眼下正挂在绸缎庄的架子上。
货是钱伯验的。他装作替老伴扯衣料,指名看新到的苏杭货,料子抖开对着天光一照,染花的斑纹藏在花样底下。跟柜上伙计搭了几句闲话,探得这批货,是赵掌柜亲手押回来的。
“货是真黑。”钱伯回来咂嘴,“三倍的价。”
“咱们看破了没用。”沈蕴秋摩挲着那方新刻的沈字私印,“得让买它的人自己看破。我们的手,一根指头都不能伸过去。”
路子,走绣娘的嘴。
隔日,钱伯寻了个由头回锦绣阁对工钱册子,当着一院子的绣娘,跟绣娘头领苏娘子念叨了句闲话。
“如今市面上有染花货充头等。你们往外接活,裁料之前都上点心,别接了活,砸了自家招牌。”
苏娘子坐在窗下理丝线,抬眼看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接着理线。
当着一院子耳目,这话她不能接。可四乡的绣娘靠手艺吃饭,最恨的就是拿次货充头等、砸同行招牌的。钱伯那句闲话,说给满院子人听,多半是说给她听的。
话,却长了腿。
苏娘子当晚就把话递给了常往许府送活计的绣娘。裁衣的闲话,谁听了都不会多想。
第三日,许府老绣娘开裁小姐的嫁衣。料子是半月前订在顾家绸缎庄的,她想起那句闲话,多了一手,把料子对着窗亮抖了抖。
染花的斑纹,明明白白。
当晚,这事就回到了老夫人跟前。
许老夫人在屋里转了三圈,拐杖顿得青砖咚咚响。
“备轿。她敢拿老身孙女的嫁衣做文章,老身这就上她的门,当着满铺子的人把话说清楚。”
第四日,南市顾家绸缎庄。
那批充头等的货上架第三日,柳如眉亲自来铺里点数。自打接了中馈,南市的铺面她隔三差五走一趟,流水要过她的眼,货要过她的手。
许老夫人拄着拐进门,命人把十几匹料子全抖开,抡圆了往天光底下一照。
“都来看。这就是你家的苏杭头等。拿我老婆子当瞎子糊弄。”
铺里正有几位夫人在挑料子,呼啦围了上来。斑纹摆在光底下,谁的眼睛都不瞎。
“我孙女的嫁衣。要不是我家的绣娘多个心眼,这料子上了裁床,许家的脸往哪里搁。”
柳如眉脸上挂不住,又发作不得,闹出去更难听。她亲自赔笑,退银子,赔头等的好料,又搭一对镯子压惊,才把人送出大门。
满铺的夫人都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顾家绸缎庄的门槛,冷清了一半。
柳如眉查了四天,查到苏娘子头上,线断了。苏娘子嘴紧,查不出下文,赵掌柜又是自己人,动不得。她把苏娘子的名字记在心里,又记下一笔:这闲话,传得太是时候。
消息带回别院,青禾拍手叫好。
沈蕴秋慢慢喝完一盏茶。
书里那一页,写的是柳如眉一季多赚八百两。书里她管满一季才敢动手,如今钥匙还没攥热,次货已经挂上了锦绣阁的架子。
这一行,勾销了。
这笔账不进钱,记的是她的名声。名声也是账,平时看不见,取的时候,要人命。
“姑娘。”钱伯临走前,声音又压低了半格,“还有一桩。锦绣阁叫赵掌柜折腾得不成样子,好货一匹匹从后库出,次货一匹匹往架上挂,老主顾进门没人搭理。再掏下去,交接那日就剩个空壳子了。”
沈蕴秋搁下茶盏,走到窗前。
竹林外头,是清江镇街市的方向。
“他掏的每一匹,都给我记在账上,一两一钱,将来连本带利,一样样吐出来。”
“明日,我去亲眼看看,我的铺子,被糟蹋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