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话音落下,屋里静了好一阵。
沈蕴秋把水盏一搁,起身端灯。
本钱?
一个被磋磨了两年、连月钱都做不得主的媳妇,临死前攒下的,不是喊冤的状子,是翻身的本钱。
“匣子抬过来。”
青禾把妆匣捧到桌上,手在匣盖上停了停。
“姑娘,白日里奴婢收拾过一回,上头的簪环点过数,底下没敢动。这匣子白日里差半寸,就进柳如眉手里了。”
“所以她碰不得的东西,里头才有东西。”
灯芯剔亮,匣盖开开,上层簪环、粉盒、一柄小银梳,摆得整整齐齐,一样没少。
“姑娘,你先看上层,奴婢探底层。”
她双手伸进去,指腹贴着匣底一点点探,探到左侧角上,指尖顿住。
“姑娘,这里,板是活的。”
一枚薄板,边缝里嵌着原主的旧帕子。帕子抽出来,底下压着一册毛边纸订的小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沈蕴秋把灯移近,翻开。
头一页没有字。
第二页起,才是条目。
“三月初九,丰记支银二百两,名目垫粮价,账房无单。”
“五月初五,二弟妹送佛手陈皮汤。十一,月信至,腹痛,色黑,两日净。”
“六月初二,又送汤。初九,月信未至。”
“七月十四,顾承宗戌时出后角门,子时三刻归。八月十六,又出,带伞。”
“恒当第一百零六号死当,玉镯一双,作价四两。西市柜上,这样成色的镯子,没有二十两拿不下来。”
“九月廿三,库上支月例,短二百文。”
“十月里,问账房一句锦绣阁进项。次日,柳氏知道了。往后不问了。”
这一行后头,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不知是笔顿久了,还是落笔的手出了汗。
“腊月,顾承宗房里添一座自鸣钟,说是广州来的稀罕物。库里现银又少四百两,无单。”
“三月初,顾承宗连着三夜出后角门,卯时前归。”
“二月,恒当第一百二十七号死当,银簪一支,作价五钱。”
一条一条,日子、银两、时辰,记得密密实实。有几页字迹淡得发灰,墨快见底了,还省着蘸。
写这些字的人,连买墨的钱都做不得主。
沈蕴秋从前也省。档口最难那年,账本用完了,她拿包装纸订过三本。可她省,是心疼钱。原主省,是连心疼的资格都没有。
册子里还夹着些不成条的零碎。有一页只写了五个字,不是一家人。有一页写了半行,笔道深得把纸都划破了,看得出落笔的人攥了多大的劲。
沈蕴秋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只有一行。
“不知用得上用不上。总得给后来的人,留个本钱。”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后来的人。
原主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想的是谁?青禾,爹娘?
青禾听见的那句,是给自己。
写下来的这句,只给后来的人。
嘴上那么说,是怕青禾慌。真落到纸上,她就没打算自己用了。
满宅子的人都说大少夫人软。软的人,不会就着一豆灯火,一笔一笔记上两年,连字都不敢写大。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顾家的房檐底下,把怕嚼碎了咽下去,再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原主不是不会打,是没处借力。
如今她来了。
同样是一本账。柳如眉的账往外算,算怎么把别人的吞进自己肚里。原主的账往里记,记怎么在刀口底下多活一天。
两个女人隔着一堵墙记了两年。一个记成了主母的体面,一个记成了今晚这册子。
沈蕴秋把册子从头再过一遍。这回不是看,改盘。日子跳着记,银两不写经手人,凭据一样不附,搁在她从前那个档口,这账交不上手。
可再一琢磨,她又服了。账要是记规矩了,早叫人翻出来烧了。就因为它烂、它零碎,才没人拿它当回事。
她连夜誊总表。日子一列,事由一列,对得上的画圈,原页照旧收好,一笔不改。头一年从三月初九排到腊月,第二年开春接上。三月初那条压在二月前头,字迹深,是后来补的。
她合上册子。
册子给了四条线。丰记的账,汤药,深夜外出,恒当的当票。缺的也清楚:奸情的实证没有,恒当底下冤死的人没有名单,灭口那晚的细节更不可能有。
后角门的动静,她一个被冷落的媳妇,自己看不见,多半是下人的嘴,一句一句喂的。十月里问了一句账房,柳氏次日就知道,原主的嘴,就是那时候捂上的。
四条线,四条走法。丰记的账,要真账来对,真账在顾家账房。汤药,要药渣和方子来证,渣和方在药房。深夜外出的日子留着,往后一格一格都对得上。当票编着号,编号后头,就是一个一个被吞了东西的人。
方向有了。路,得她拿脚一步步走。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停在送药那几页,把日子一个个串起来。初五送汤,十一必乱。初二再送,初九必乱。单看一回是巧,两回连着看,就是账。
这笔账,原主两年前就在对。
而且送汤的日子挑得多干净。初五送,十一乱。错开日子再送,月信就再乱一回。月信一乱,无子两个字就坐实了,老夫人那边的磋磨就有的是由头。
一碗汤,三个用场。讨好了老夫人,毁了这个人的身子,叫她背了不能生的名。
可这碗汤要坐实无子,还得有一样东西配合。大婚当夜那碗安眠汤,往后两年没进过的房。汤管毁人,空房管无子,这不是厌弃,是分工。
沈蕴秋的手指压在那两行字上,压得指节发白。她这辈子见过克扣工钱的,见过偷货的,把药下在汤里的,头一回见。
青禾凑在灯边看着,看着看着,眼泪砸在桌面上。
“初五送汤那日,奴婢记得。小姐疼得在榻上蜷了一宿,奴婢还当是受了寒,煮了姜汤伺候。十一那日月信来,小姐连坐都坐不稳……奴婢就在跟前伺候着,愣是一点没往别处想。”
“不怪你。汤是温的,话是甜的,谁想得到。”
她把册子轻轻合上。汤要渣来证。要是渣子也按日子存着,这一包一包,就是原主两年的苦。
“青禾。”
“奴婢在。”
“你伺候着喝了两年汤药,喝完的药渣,都怎么处置的?”
“倒的呀。”青禾随口答,答完自己愣住,“不,等等。药房墙角有个瓦罐,婆子们把药渣按日子分包收着,说是留着对证药方,错了好追。小姐的调理汤药是柳氏那边定方,药房按方抓药熬的,渣子就存在那里。”
沈蕴秋盯着合上的册子,问出了今晚最要紧的一句。
“那些药渣,现在还找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