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打小在沈家长大,又在顾家熬了两年,宅子里外的人和事,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沈蕴秋要的,就是这张图。
“挨个说。从老夫人开始说。”
“老夫人管着账房的钥匙,一门心思全在姑爷身上。小姐在的时候,冬日的炭例,姑爷院里是一等,小姐院里给的是三等。月钱也克扣,说大少夫人无子,福薄,压不住库房的财气。”
“重利,偏心,拿儿媳当账房使。”沈蕴秋给这位婆婆下了判词,“她那不是当家,是守财。”
书里写到老夫人,用的词是慈爱。原主咽气那一章,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抬。这份偏心是刻进骨头里的,谁嫁进去谁流血。
“姑爷呢?”
“人前是清江镇头一份的贤名,礼贤下士,见谁都和和气气。就是小姐在的时候,他一年进不了内院几回。”
“他不是忙,是嫌。嫌她挡道,占名,碍着他跟旁人长久。”
书里给顾承宗的批语是斯文败类。她如今看,斯文是门面,里头是个草包,生意靠老掌柜和弟媳出主意,连杀人都要旁人递话。可怕不在本事,在没底线。
“二少爷不成器。”青禾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赌钱,喝花酒,老夫人骂他,他敢顶嘴,顶完转头照样要银子。二少夫人管他,跟管儿子似的。”
“他不是坏,是没人拿他当过人。”沈蕴秋若有所思,“亲娘偏心偏到脚后跟,媳妇拿他当垫脚石,大哥拿他当笑话。这种墙根底下的裂缝,看着不起眼,灌上水,能塌半座房。”
青禾愣了愣,没敢接,又好像听懂了一点。
“二少夫人……人人夸她贤惠。”她犹豫了一下,“就是奴婢总觉得,她的眼睛会算账。她管着二少爷院里的进出,也管着老夫人跟前那份孝心。还有一桩怪事,小姐在的那两年,府里嚼舌根的婆子,一个个都消停了,不知怎么消停的。”
“花银子堵嘴,是小恩。攥住把柄叫人闭嘴,是本事。她两样都占。她那两下子,你还没说全。”
“丰记的王掌柜,是姑爷的心腹。压价收粮、死当出货,都是他的手。”
“知道,昨日账上见过了。”沈蕴秋点头,“一家子白眼狼,一条心的白眼狼。”
正说到这里,青禾耳朵一动。
“院门有人。”
沈蕴秋起身进了内间,放下帘子。
青禾这才凑到门缝上看。“生人,一个。柳氏房里那位提食盒的仆妇。”
“让她进来。你按章程说话。”
帘外,青禾开了门。
“婶子找上门来,好大的本事,这竹林里连牙人都摸不清的门牌。”
“姑娘说笑了。”那仆妇赔着笑进院,“老夫人吩咐清点大少夫人的陪嫁,二少夫人挂心,让我来瞧瞧。打听了半日,才摸到这处院子。姑娘好能藏。”
外间摆着几口箱笼,案上搁着一只妆匣,漆色乌亮。
“陪嫁是沈家的东西,交接得沈家来人。”青禾堵在箱笼前头,“二少夫人要清点,请她跟钱伯约日子,去铺子里点,一样一样记账。”
“老夫人的吩咐,姑娘就让我进门看看,看得几眼。”
“看可以。”青禾侧身让开半步,把明面上两口箱笼的锁拧开,“旧衣,被褥,我带出来的随身物。婶子验。”
仆妇翻了几下,手上不慢,眼睛却不住往内间的帘子上溜。
“听说姑娘屋里还有一位养病的贵客?”
“我家姑娘,南边来的。”青禾语气平平,“旧主没了,蒙姑娘收留,混口饭吃。时疫刚过,大夫嘱咐静养,帘子都封了,婶子担待,别过了病气。”
“也姓沈?”仆妇的手停在箱笼上。
“天下姓沈的多了。”青禾抬眼,“婶子要一个个认亲去?”
“瞧姑娘说的。”仆妇笑着摆手,一双眼睛却把院子扫了一圈,房几间,墙多高,全收进眼底。
仆妇直起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妆匣,人跟着就挪了过去。
“这只妆匣漆色倒好。”
“婶子手下留情。”青禾一步跨过去,手掌按住匣盖,“里头的簪环磕了碰了,奴婢没法交代。”
帘子后头,沈蕴秋屏着气。这婆子翻箱子不看箱子,眼睛全在青禾脸上刮,这是练出来的眼线。回去这一趟,报的不光是箱笼里有什么,更是青禾的每根汗毛。
妆匣要是落进柳如眉手里,拆都由着她拆。
“婶子。”青禾的声音不高,“东西是亡人的,摸坏了,我拿命赔不起。天不早了,我送婶子出林子。”
一句话,又客气又冷,是不容再问的意思。仆妇的手收了回去,干笑两声,转身走了。
当晚,顾家内室。
灯火剔得亮,柳如眉把仆妇带回来的话,一字一句学给顾承宗听。
“青禾带着个病姑娘,赁在城外竹林里。姑娘姓沈,南边口音。”
“姓沈?”顾承宗捻着茶盖的手停了停。
“南边来的病秧子。”柳如眉替他把茶盏续满,“一个陪嫁丫鬟,住得起独门独户的院子?钱伯这几日杠房账房两头跑,脚不沾地。”
“坟都合了。”顾承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合了才好。”柳如眉垂下眼,声音又软又稳,“就怕有人不肯叫它安生。宗哥,清点陪嫁的事,我得亲手过一遍。”
顾承宗看了她半晌。
“你看着办。”
别院这边,青禾回身闩门,后背全湿了。
帘子后头,沈蕴秋出来,先看妆匣,匣盖上的灰一道没乱。她坐下来,慢慢倒了一盏水。
“她今天没瞧见什么,可她记住了两件事。你在守东西,东西后头,有个姓沈的病姑娘。”
“奴婢该当如何?”
“什么都不用管。”沈蕴秋喝了口水,“她要查,就让她查。查得越勤,越说明她心里没底。”她顿了顿,“‘混口饭吃’那句,答得好。苦处摆在前头,人就不往别处想了。”
“至于她怎么寻到这里的,‘打听了半日’是说给外人听的。钱伯这几日杠房账房两头跑,盯住人,跟住人,就到了门口。”
青禾应了,收拾着箱笼,收拾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了。
“小姐……奴婢想起一桩事。”
“说。”
“出事前那几日,您夜夜坐在灯下写写画画,奴婢问过一回,您说,在学记账。”
沈蕴秋握着水盏的手停住了。
写写画画,学记账。原主的记忆里,翻不到这一段。
“病了一场,那几日的事,我如今记不真了。”她把水盏搁下,“你再想想,写的是什么,本子搁在哪里?”
“奴婢没敢多看。”青禾摇头,想了想,“就记得您搁笔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您说,总得给自己,留个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