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进了顾家的门,就没再出来过。
出殡后第五日,钱伯又来了。上一趟请他过来,沈蕴秋当面只交代了一件事,把账房近年的流水抄一份出来,越快越好。他回去抄了三个晚上。进了屋,落座,他先看了一回门窗,才从怀里往外掏纸。
纸是最便宜的毛边纸,字是他一笔一笔抄下来的,油灯底下摊开,满纸银钱数目。
“账房流水,我只抄到最近三个月的。”他压着嗓子,“再早的,账房盯得紧,老朽的手伸不进去。”
“三个月够了。”沈蕴秋把抄纸接过来,“先说个章程,嫁妆的产业,当初是怎么落到顾家手里的?”
“姑娘进门那年,老夫人当着合宅定的。妇道人家管产业,抛头露面,不像话。嫁妆铺面一律由顾家代管,账归账房,姑娘只需年底看一本总账。”
“总账是做过手脚的?”
“年年都是好看的。”钱伯点头,“姑娘看得舒心,顾家花得顺心。老朽这些年替顾家看着这些铺子,一半在眼里,一半是猜,如今对上了,才敢说全明白。”
“我头一年也问过一句,问铺子怎么不见进项。”沈蕴秋翻开奁单,压在流水边上,“总账上就回我八个字,家业平稳,余利寻常。我竟就信了。”
“不怪姑娘。那本账,本来就是做给姑娘看的。”钱伯顿了顿,“老朽是沈家的老奴,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许给沈家了。当年被派进铺子里,明面上替顾家经营,实际是沈家留在清江镇的一双眼。”
青禾在旁边磨墨铺纸,磨墨的手停了。
沈蕴秋没接这话,把流水铺开,一眼一行地过。钱伯递上来一把算盘。
“收起来吧,我算账不用这个。”
看账是她吃饭的本事。从前对着档口的货单,她一眼扫过去,缺哪箱少哪件,心里就有数。看账也一样,先对大数,再顺藤抠小钱。
她看得快,报得更快。
“第一笔。五间铺面,年租账面四百二十两。”她从契书里抽出一纸租契,并排压在流水边上,“契上白纸黑字,租额一年五百七十两。租户这两年换了一批,租钱先缴进顾家账房,再由账房转回来,转多少,没个数。这一项,一年最少短一百五十两。”
“第二笔。锦绣阁出库好货一百二十匹,账上记的是代卖。”她翻过一页,“发到哪里去了?”
“顾家自营的那间铺子。”
“卖的钱呢?”
“账上没见回来。”
“第三笔。恒当的当息,账面一个月八十两。”她抬起眼,“那种利滚利的买卖,八十两是打发叫花子。”
“实收起码翻倍。”钱伯咬着牙根,“还有死当。活当到期可赎,死当的物件要变卖。多少人家捧着祖产去典,当铺把价压到泥地里,到期赎不起,东西就归了铺子。这两年吞进去的物件,账上一样去向都寻不见。”
“第四笔。现银三千两,账面剩一千八百两。名目我数了数,修缮、采买、贴补公中。”她把那几行圈出来,“修缮三百两?城南的院子我上个月还路过,瓦都没换一片。”
青禾听得眼晕。小姐报一笔,钱伯对一笔,两人嘴里全是数目,像两个账房先生在对暗号。对到后来,钱伯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青禾攥着墨锭的手,指节也一点点白了。
“第五笔。”沈蕴秋的声音冷下来,“城南两间脚店,去年腊月关张,账上写货底折银一百二十两,归公。”
“姑娘。”钱伯声音发涩,“那两间店好端端开着张,就换了块招牌,掌柜的还是原来那个伙计。老朽亲眼看过。”
屋里静了一瞬。
“好。”沈蕴秋把笔搁下,“租银是截的,修缮是假的,代卖是空的,当息是瞒的,关张是诈的。五条管道,一年抽干上千两。”这假账做得糙,进价卖出价都倒挂着,糊弄一个困在内宅的妇人绰绰有余。搁在她从前那个档口,这手账撑不过一个盘货日。
“田产呢?”青禾忍不住问。
“田产在澄江府,地契归沈家,顾家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沈蕴秋盯着案上的流水账沉思,“这一块先按住不动,等得起。”
钱伯凑近半步,压低了声。
“还有一桩,老朽本不敢提。恒当的死当货底,绸货皮货,都批出去了,价钱低得老朽听着都肉疼。收货的栈房,是丰记的。”
“贴补公中的银,公中拿去存哪里生息?”
“丰记。”
“租银短的那一截,从哪家柜上走的账?”
钱伯不说话了,看着她。
“丰记粮行。”沈蕴秋把最后一页抄纸压在奁单上,一字一顿,“嫁妆里淌出来的血,顺着管子,全喂给了丰记。”
“丰记是顾家祖产。大少爷亲自管着。这两年丰记扩得凶,栈房添了三座,粮船一季多跑两趟。钱从哪里来,街面上没人问。”他顿了顿,“老朽如今想明白了,里面只怕就有姑娘的嫁妆垫在底下。”
难怪,肥水不流外人田,流自家田里,连犁都不用换。原主拿真心当柴烧的时候,她的租银、她的当息,正在给顾承宗的本钱添柴。
“姑娘。”钱伯声音沉痛,“老朽抄这三个晚上,抄得手都在抖。这些年,眼看他们一车一车往出拉货,一箱一箱往外抬银,老朽只能装聋作哑。姑娘要是早三年有今日的主意……”
“这话不兴再提。”沈蕴秋打断他。早三年,她也不过是个守着小摊子盘散账的。账往前记,人不往后活。“往后三年,他们吃进去多少,一五一十,都得从顾家嘴里吐出来。”
她顿了顿。
“如今锁换了主人。柳如眉要接账,接过去的是一本做平了的假账。等她接完,这些窟窿就都成了死账。”
“所以姑娘要抢在交接之前?”
“我抢不着,也不抢。”她把流水副本推还给钱伯,“抄本你收好,另誊一份,一处藏一份。真账,我日后自己去顾家账房取。眼下这笔账先立新册。”
新册不是账,是围猎册。真账对假账,短一笔记一笔,谁的手过过这笔钱,谁的名字落在哪一行,一笔不落。顾承宗拿她的银子生利,利里就有她的本钱。这不叫挪用,叫替她养膘。膘养肥了,连皮带骨,都是她的。
青禾连忙把新册子铺开。
“第一笔怎么记?”
沈蕴秋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落下去四个字。
丰记粮行。
墨迹在灯下泛着亮。这本册子才起了个头,往后一页一页,都得拿真金白银来平。
头一笔是丰记。最后一笔落在谁头上,她心里已经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