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清晨来得晚,雾从竹林里漫进来,枣树上的麻雀吵成一片。
沈蕴秋在院里走了半圈,就喘上了。这具身子的底子,比她想的还虚,亏得命硬。她扶着枣树站了一阵,把气匀回来,回屋。
铜镜是旧的,镜面发昏,照人只照出个轮廓。这面镜子还是嫁妆里的物件,青禾从顾家带出来的零碎里翻出来的。那日主仆俩能带出来的就这么多,几件旧衣,一把梳篦,这面镜子。镜里的人影发虚,倒真像个死过一回的。
她解开领口,就着窗洞的光,低头看脖子。
掐痕从紫红转成了青黄,五道指痕,一道一道数得清。左边重,右边轻,虎口的位置最深。她拿指尖顺着量了一遍,又闭眼把那晚过了一遍:她转身要跑,被人拖回来,背抵着对方的胸口,那双手从下往上箍,拇指扣在喉侧。
右手掐的,左手按的肩。顾承宗,你这只手,她记下了。
镜子里那张脸稳得住,骨头缝里那口怕还在。
她左右转了转脖子。疼,能转。低头,扯得慌。
她拢好领口,对着镜子里那个影子,一字一句。
“这条命,是赚的。”
押上去的,是一口闭气。赚回来的,是往后一整辈子。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买卖。
灶上熬了白粥。酱瓜是青禾临走从顾家灶上摸的,咸得发苦,她却吃得挺香。
青禾端着碗进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桃,一看就是哭了一宿。
“哭够了?”
“奴婢……”青禾嘴唇一哆嗦,眼泪又要下来。
“够了就收着。”她把咸菜碟往青禾面前推了推,“坐下,吃饭。人活着,先得吃饭。”
青禾抹了把脸,坐下了。眼泪掉进粥碗里,一碗粥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青禾自己也瘦了一圈,手腕上没了肉。沈蕴秋把自己那碗还剩半碗的粥推了过去。
“把这半碗也喝了,你倒下,我连报信的人都找不着。”
青禾捧着碗,喝到一半,到底没憋住,把憋了几日的话倒了出来。
“出殡前那两日,二少夫人打发人给奴婢送了一对银镯子,说是大少夫人去了,奴婢伺候一场不容易。老夫人也发了话,说陪嫁的东西回头一并清点,清点完了,给奴婢寻个好好的人家。”
“镯子是买你嘴的。”沈蕴秋把粥碗搁下,“回头你那个好好的人家,多半在庄子上。陪嫁是嫁妆里的一项,清点完,你就从人变成一件物什。”
青禾抱着粥碗的手一抖,粥面晃出一圈纹。
“所以你出来了,出来得好。”沈蕴秋说,“从今儿起,你管三件事。一,我的药饭汤水。二,院门口的动静,生人来了先报。三,跟钱伯的传话,只走你,不走第二个人。钱伯管外头,你管里头,井水不犯河水,出了事才不会一锅端。”
“好。”
“再记三条规矩。出了这道门,不许叫小姐,叫姑娘。谁问来历,就说是南边来的主仆俩,姑娘身子弱,赁院子将养。最后一条,我的脸色就是你的脸色。我在人前笑,你才能笑。我脸一沉,你连眼皮都不许多眨。”
“嗯,嗯。”青禾一条一条应下来,应到头一个字,舌头打了个结。她练了三遍,才把那声“姑娘”叫顺了,叫完自己先红了脸。
三遍叫顺,往后越说越溜。青禾学话快,是个好苗子。
“练熟它。”沈蕴秋说,“往后这声姑娘,你要叫得比从前那声小姐还顺。”
三件事三条规矩,青禾复述了一遍,一件不落。
碗里的粥见了底,青禾把碗筷撤下去,绞着帕子,磨蹭了半天,到底还是问了。
“小姐,奴婢斗胆。那晚动手的……”
“你猜是谁,就是谁。”
青禾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股绳。屋里静了半晌,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能坐在这儿喝这碗粥,就说明他没探明白。”沈蕴秋靠回椅背,声音不高,“真杀过人的,办完事也要回头再探一回,探实了才敢封棺。他呢,指头搭上去,觉着没气了,就当人没了。头一回杀人的人,手是软的,心是虚的。钉子敲得急,有一颗没吃进木头,留了道缝。缝里透出去的那几下动静,你听见了。”
“这样的人,胆子是纸糊的。纸糊的胆子,最经不起响动。往后顾家每响一声,他都要心惊一回。这份心惊,就是我们的刀。”
青禾听着,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绷了一早上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杀她,也不光是为了灭口。”沈蕴秋接着说,“为了嫁妆,为了体面,为了跟那位好弟媳的长长久久。三样,一样一样,我都让他们吐出来。”
书里没写过这些。书里的沈蕴秋咽了气,就没有然后了。
这条活命的缝隙,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能用上是另一回事。她眼下伤没好,银子没攥在手里,人手没有,连个说得通的身家来历都没有。发疯的本钱,得一样一样攒。
钱伯是晌午过后到的。别院离镇上不远,他天不亮出的门,先去铺子里支应丧事的烂手尾,杠房的账、纸扎的款,一样样打发开,才绕过来。街面上的风声,也捎了一耳朵。他留下两包药材,坐了没一炷香,又匆匆去了。走前问了一句姑娘的伤,沈蕴秋说死不了,他就笑了,笑纹里全是心疼。
青禾问她夜里睡得可稳。
“稳。”真话,“我连做梦的工夫都嫌费。”
青禾一听就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圈。
入夜,油灯挑亮。
昨夜那本奁单,只翻了个头,人就撑不住了。今夜,沈蕴秋先盘库。
开铺子的规矩,账先于货,库里有几成本钱,才敢做几成生意。
她这间库房里,如今有一本奁单,一沓契书,一方私印。有青禾,有钱伯。有原主留下的满脑子人情底细,有她追完整本书的上帝视角。
缺的也清楚。一个能见人的身份,一册对得上的账,一帮信得过的人手,一条通到街面上的消息渠道。
本钱薄,利钱厚。这门生意,做得。先攒本钱,再谈发疯。
她把奁单摊在桌上,从头念。
“锦绣阁,南市。锦云阁,中市。恒当,西市。城南脚店两间。田产,澄江府。现银若干。铺面五间。”
念到锦绣阁,她多看了一眼。原主记忆里,阁里有十二个绣娘,头领苏娘子手艺顶尖,性子最硬,去年腊月还替原主赶过一件寿礼的披风。这条线,往后有用。
念到脚店,她停了。
“你随我过门两年了。城南那两间脚店,你可见过?”
青禾凑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那行小字,愣了半天,摇头。
“没见过。别说去,小姐提都没提过。”
沈蕴秋的手指压在脚店那一行上,压了很久。
人没了才三天,铺面先少了两间。
“明日把钱伯请来。”她合上奁单,“有些账,得从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