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会结束后，五百名学生鱼贯而出，在走廊中分流，前往各自的面试区域。
明棠走在人群中，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
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保持稳定。
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大致相等，像是量过一样。
这是她练习了很久的走路方式，因为一旦走得太快，就会显得仓促。
走得太慢，又会显得迟疑。
她需要让自己的一切行为都落在那个“正常”的区间内，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
“祈灵师。”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祈灵师是这个世界中极少数能够通过自身的灵力去安抚他人精神波动的职业。
他们可以治愈那些精神濒临崩溃的人，将他们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让他们重新变回“正常人”。
这是明棠唯一能看到的光。
她太想成为祈灵师了。
不只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她妹妹。
妹妹比她更不稳定，发作时的间隔更短，症状也更严重。
她今年才十二岁，已经换过三所学校了，每一次都是因为她在课堂上突然失控。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被送入那个地方……那个专门收容残缺者的机构。
明棠知道，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所以她要成为祈灵师。
她要赚到足够的钱，获得足够高的地位，拥有足够强的影响力，然后堂堂正正地把妹妹从那个深渊边缘拉回来。
但如果她自己连面试都过不了，这一切就都是空谈。
她跟着队伍穿过走廊，来到了一片布局如同医院般的面试区。
宽敞的大厅中摆放着一排排塑料座椅，已经有几十个先到的学生坐在那里等待。
大厅的四面墙壁上开着许多扇门，每一扇门后都是一间独立的面试室，门上挂着不同导师的铭牌。
明棠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等待着叫号。
笔试只是第一关，面试才是真正的筛选。
面试分为文、武两大类，也对应着进入大学之后的两个选择，也就是成为一个普通人，还是有小概率成为一个祈灵师。
至于这两大类的筛选，无论是哪一类，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确认你是不是正常人。
确认的方法说来也简单，导师会提出一些极端的两难问题。
那些问题本身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会给予大脑极高负荷的压力。
一个正常人的大脑在承受这种负荷时，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思考很久，可能会给出一个并不完美的回答，但思维过程始终是连贯的、理性的。
而一个残缺者的大脑在这种负荷下，会直接宕机。
就像是显卡将坏未坏的时候，平时看看视频打打文档还能勉强支撑，可一旦你把它拉到满载运行，它就会瞬间花屏、黑屏、甚至烧毁。
这就是面试的原理。
明棠闭上眼睛，深呼吸，在心中默默地给自己打气：我可以的。我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了。我可以控制住自己。
而在面试区另一侧的一间面试室中，沈叙正坐在一张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摞空白的评价表和一支笔。
他的门上挂着的铭牌写着——“文试·沈叙”。
他已经看过了今天挂他号的学生名单，大约有三十人，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
看来这些学生们对于这一个新来的老师还是相当有兴趣的。
毕竟新来的老师嘛，可能多多少少的下手还不是那么的狠。
第一个学生推门走了进来。
一个看起来颇为清秀的男生，十七八岁的样子，步伐稳定，目光平视，虽然能看出有几分紧张，但总体状态从容正常。
他走到沈叙面前，鞠了一躬，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沈叙看了他一眼。
神魂稳定，气息平稳，目光清澈，没有问题。
他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呐？”
那男生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种像是哲学课上的讨论题，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认为先有蛋。”
“因为从进化的角度来看，鸡是由鸡的祖先逐渐演化而来的，而那个变成鸡的关键转折，必然发生在一颗蛋中。”
“所以从逻辑上来说，是先有那颗包含了关键突变的蛋，然后才有第一只真正意义上的鸡。”
沈叙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并不算多么惊艳，但思路清晰，逻辑在线，表达也很稳定，更重要的是，在这段不短的思考过程中，对方的情绪始终平稳，没有任何混乱或崩溃的迹象。
“可以了。”沈叙在评价表上勾了一笔，“通过。”
那男生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然后转身走出了面试室。
第二个学生紧跟着走了进来。
一个女生，扎着一条马尾辫，脸上带着有些紧张的笑容。
沈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神魂中微微一扫，她的状态比他预想中的要松散一些，像是捆得不够紧的一捆柴，有些微微的发散。
他没有动声色，等到她坐定后，缓缓地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疯子正在追五个被绑在铁轨上的无辜者。”
“你可以扳动道岔，让疯子转去追另一条铁轨上的一个人。”
“你会扳吗？”
那女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开始思考。
一开始看起来还算正常，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地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演着什么。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越绞越紧。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瞳孔的焦点从“思考问题”滑向了“思考之外的某个虚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含混不清，喃喃地说了一句：“可是……那个人的母亲在等他吃饭……”
“？？？？”
沈叙皱眉，却还是安静地看着她。
而她的状态正在快速下滑，他能感觉到她神魂中那些原本就有些松散的结构正在承受着超负荷的压力，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正在发出细微的、即将崩断的声响。
她的话语开始变得更加混乱。
“或者……或者我们可以去叫那只鸡……那只鸡可以去吃米……”
“太阳落下来了，风从狼的肚子里吐出来……”
“尾巴画成了一朵花……花……”
沈叙轻轻叹了口气。
他举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轻声说道：“可以了，停下来吧。”
那女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茫然地看着沈叙。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抽搐，眼神中带着一种空洞的、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来般的迷茫。
沈叙在评价表上写下了一个“不通过”。
对于沈叙而言，现在没有立刻告诉眼前这个女子结果。
而是在此期间，用自己的神念仔细地感知了一下这个女生的神魂状态。
但无论他怎么感知，他看到的都是一个完整的神魂结构。
灵性与天地灵气交织而成的、和正常人完全一致的构成。
没有缺损，没有病变，没有污染，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问题。
但就是这样一个神魂完整的人，在面对稍微复杂一些的道德困境时，就会陷入逻辑崩溃和语言紊乱。
这让沈叙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解。
他见过很多种神魂损伤的情况，包括精神污染、灵性枯竭、魂魄撕裂，但没有一种是他现在看到的样子。
这些人的问题看起来更像是硬件没问题，但系统在运行特定程序时会崩溃。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女生，她已经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沈叙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她送出了面试室，重新关上了门。
至于沈叙为何不让这一个女孩通过呢？一方面是因为这一个女孩本来是无法通过的，另外一方面则是在于还有二审。
所有通过的学生会进行第二次的审核。
第二次的审核肯定是和第一次的审核完全错开的，沈叙绝对不可能第二次还去审核这一个女孩。
而第二次的审核，对于这个世道的其他人而言，肯定是不会伸出恻隐之心的，第二次肯定不会通过。
第二次肯定不通过的情况下，他沈叙肯定是不在乎那种随之而来的各种各样的责任之类的，这些都是小问题。
关键是那一个女孩，那会承受更加巨大的打击。
所以没办法，无法通过就是无法通过。
至于说那个明棠？这一个女孩其本身应该是特殊的，所以应该是可以更加快速地去帮助他了解这里的世界。
只有等到完全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世界的一些基础的运行规则和缺省之处。
或许才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去帮助，包括刚刚那一个女孩在内的其他人。
“这事情整的。”
……
与此同时，在面试区深处的另一间面试室中，明棠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这是一间比普通面试室大得多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
四盏高亮的照明灯从天花板的四个角落照射下来，在她脚下投出四道方向各异的浓重阴影。
房间的四个方向各放置了一张书桌，每张书桌后面坐着一位导师，三男一女，都是学院的资深祈灵师。
他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房间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文试只需要一个人进行初审，但武试初审却是四个。
能理解。
一个手无寸铁的不正常人和一个带着武器的不正常人，两者之间的危险性，是极其夸张的。
所以像这种无法承受压力的不正常人，若是真的让他拥有了攻击他人的能力……
这基本上等同于谋杀。
而明棠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快要突破胸腔的速度跳动着。
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能感觉到后颈正在渗出细密的汗珠，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脸颊那块肌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
她拼命地控制住它，咬紧牙关，用力到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之间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她在心中疯狂地对自己说着。
没事的，没事的，我可以的。我练习过无数次了。我可以控制住自己。我可以！
然而四盏灯的灯光汇聚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一只昆虫，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被那四位导师尽收眼底。
坐在正前方的那位年长的男导师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不带任何情绪这提出来了第一个问题：“明棠同学，如果最终被证明，你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
“……啊？”
明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一种真实物理意义上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的颅腔内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了一样，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准备、所有预先演练过无数遍的回答，全部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膝盖在颤抖。
她拼命地想控制住它们，但那些颤抖像是脱离了她身体控制的独立生命，正在她的身体各处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
然后她的眼泪先于她的声音落了下来，那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生理反应。
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之前，就已经自动地进入了某种应激状态。
她的脑海中开始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妹妹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母亲坐在床边默默流泪的样子，自己深夜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正常微笑”的样子。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它们已经不是画面了，而是一片混着声音和色彩的、高速旋转的混沌。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喉咙中发出一些细微破碎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
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彻底停机前发出的最后几声呻吟。
而等明棠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大厅角落的一排塑料座椅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面试室走到这里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整块地挖掉了一样，留下了一个光滑而空洞的缺口。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目光涣散，大脑像是一团被搅浑了的浆糊，正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沉淀下来，恢复基本的运转功能。
她果真没有想到，这面试官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如此的残忍。
如此的直指要害。
此时余光慢慢地扫过周围，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被隔离出来的角落区域中。
和她坐在一起的，还有其他几十个学生，他们的表情各异。
有的在无声地流泪，有的在不停地抖腿，有的在用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撞着墙壁，有的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无法听清的话语。
她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冰冷的认知慢慢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完了，我搞砸了。”
……
沈叙靠在自己那间面试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穿过走廊，落在远处大厅角落那片被隔离出来的区域中。
他手头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三十名学生，通过了十七个，通过率不足六成。
此刻他不需要再坐在那张书桌后面，终于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看了很久。
那些被判定为“不正常”的学生，此刻正聚集在那片角落区域中，像是一片被潮水推到岸边的碎贝壳，散落在那里，各自带着各自的裂痕。
有一个男生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膝之间，肩膀在无声地抖动，喉咙中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像是动物般的呜咽声。
有一个女生正在用一种极快的频率反复地摇头，那动作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受她自己控制，像是一根被过度拉扯的琴弦，正在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振动。
还有一个人。
他没有在哭，也没有在颤抖，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如同一座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沈叙看着他们，眉心的褶皱越陷越深。
他能感觉出这些人的神魂结构，从“硬件”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灵性与天地灵气的比例均衡，魂魄结构完整，没有任何他已知的病变或污染迹象。
他可以看透高维空间的迷雾，可以洞穿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却看不透这些坐在他面前、呼吸着、心跳着、流着眼泪的人，他们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所以他看不明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迷宫外面，墙壁太高，他看不到里面的路。
他回想起今天面试时那几个没有通过的学生。
有一个男生，他只是在问完问题之后静静地等待了片刻，那男生就忽然双手抱头蜷缩到了桌子底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开始放声大哭，那是某种超出了承受极限的、机体自动触发的应激反应。
还有一个女生，她在听到问题的第三秒开始啃咬自己的手指。
她也不是轻轻地啃指甲，而是实实在在地咬了下去，第一口就咬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她自己的裙子上，但她似乎毫无知觉，继续用力地咬着，像是在咬一块与自己无关的、冰冷的骨头。
沈叙不得不在那一瞬间出手阻止了她，否则以她那种完全不设防的咬合力，她真的能把自己的手指活生生地咬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重新望向那片角落中那些破碎的身影。
“这味不对啊，这世道不对啊。”
灵性和天地灵气调和得如此完美，按理说这应该是天生适合修炼的沃土。
他之前经过对比，修仙界缺少天地灵气，原世界缺少灵性，但这两个世界出现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正常的，疯疯癫癫的只是极少数，且这种疯疯癫癫的很多都是病理性的。
而这个世界不缺灵性，不缺天地灵气，两者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但正是从这片最完美的土壤中，长出了比例如此惊人的“残缺者”。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这片看似完美的天地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深深地隐藏着。
沈叙站在门框边，将目光从那些残缺者的身上移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古玄界那永恒不变的青瓷色天空，他想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沈老师？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叙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米色长裙的女老师正朝他走过来。
她的面容温和，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颊边，透着一股温婉随和的气质。
她的铭牌上写着“文试·吕昭晴”。
沈叙对她点了点头：“吕老师。”
吕昭晴自然地在他身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远处那片角落看了一眼，然后没有追问什么，只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你手头那批面试完了？通过率怎么样？”
“六成吧。”沈叙说。
“六成？不错呀。”吕昭晴微微点头，“我第一次做面试官的时候，手特别紧，最后只过了四成多点，被组长叫去谈话了。”
她笑了一下，“我这边是七成左右。”
这时，另外两位刚结束面试的老师也陆续走了过来。
一个姓周的中年男老师，一个姓赵的年轻男老师，都是文试组的面试官。
四人自然地聚在一起，聊起了今天的面试情况。
“我这边是六成五。”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比去年稍微低了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我这边是六成八。”赵老师伸了个懒腰，“有几个我真的挺犹豫的，最后还是给了过。但愿二审那边别给我打回来。”
“按照往年经验，二审会再刷掉百分之十到二十。”
吕昭晴语气平和地总结道，“所以最终文试的通过率，一般会稳定在五成左右。”
赵老师叹了口气：“唉，那还得看二审的脸色。”
“你就知足吧，文试好歹还有五成。”周老师摇了摇头，“武试那边才叫惨烈。正常的苗子本来就只有五成左右，再层层筛选掉一批没有祈灵天赋的，最后能留下来的，能有百分之五都算老天开恩了。”
沈叙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吕昭晴在他身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冽气息。
她侧过头看着沈叙，目光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沈老师，晚上有空吗？我知道学院北门那边有一家小馆子，菜做得很不错。咱们几个新来的老师正好一起认识认识？”
她的语气随意而真诚，带着一种老友般的自然。
沈叙看着她，能够感受到她目光中的那份好意和温暖。
如果是在平时，换个地方，他或许会答应。
但此刻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温和但坚定地拒绝了她：“今晚有点事，改天吧。”
吕昭晴微微一怔，但也没有强求，依然保持着那温和的笑容：“行，那改天。你可欠我一顿饭啊。”
她借着这个话尾，多看了沈叙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坦然的好奇和欣赏。
她对他确实有好感。
沈叙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在几位老师们略带惊讶的目光中，穿过走廊，朝着大厅角落那片被隔离出来的区域走了过去。
他身后，几位老师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了过去，然后彼此对视一眼，露出了或惊讶或困惑的神色。
赵老师最先开口：“沈老师这是……去那边干什么？”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赞同：“那边都是已经被判定为不正常的学生。初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按照流程，他们应该等待后续的统一安排。沈老师这个时候过去……不太合适吧？”
“他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吕昭晴的声音平静，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沈叙的背影，“他可能是想再观察一下某些学生的状态，或者在考虑文试补录的情况。”
“补录？”赵老师愣了一下，“文试补录确实存在，但那一般都是指武试被刷下来的学生，如果文试成绩特别优秀，还有一次转文的机会。”
“但那些被刷下来的都是先参加武试，正常没有通过，他们自己也清楚，如果没有被文试组的老师看中，基本上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周老师点了点头，补充道：“能从那边捞起来的，凤毛麟角。”
“而且说实话，你们真的和那些不正常的人相处过吗？我年轻时在基层做过三年，每天和那些残缺者打交道。那种感觉……”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那种感觉就像是你面前坐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但你知道他随时会碎掉。”
“有时候不用你做任何事，他自己就会碎掉，然后你会被那些碎片划得遍体鳞伤。”
“我不是不同情他们。”
“我只是知道，我的同情心救不了他们，只会把我自己也拖下水。”
年轻一些的赵老师沉默了片刻：“我家里也有一个远房亲戚是残缺者。”
“小时候逢年过节还能见面，后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听说他被送去了专门的收容机构，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母亲偶尔提起他，会叹气，但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吕昭晴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她看着沈叙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残缺者聚集的角落中，轻声说了一句：“他有他的想法，他不是那种会做无意义事情的人。”
其他几个老师怪怪的看了看吕昭晴。
啧。
这位吕昭晴老师，难不成，喜欢这沈老师么？
嗯！
有可能的。
但回到这些不正常人的事情上，以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就可以判断出来，为什么不正常的人，很多时候是无可救药的。
核心点在于没有自愈能力的。
如果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被父亲皮带炒肉丝捶了一拳，然后呢又去外面转悠了一圈，然后回来的时候心情就恢复了。
但如果这个小孩子呢，他是不正常的，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小孩子的身上，这个小孩子是没有自愈能力的。
他不仅仅是无法调愈自己的心情，甚至于无法知道什么是心情。
今天你跟他说话稍微重点，他会直接发疯，并且他的精神稳定上限会直接降低。
这就导致，明天你都不用说话跟他重一点，但凡是你跟他开口，他就会直接发疯。
后天你看他一眼，然后呢他就会更疯。
精神上无法自愈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而精神上的自愈能力，是很多正常人无法理解的一种最为了不起的事情。
明天会更好，虽然大多数正常的人对此可能是嗤之以鼻，但这本身也就是代表着自愈能力的核心观点。
所以那些被武道伤过一次的学生，其稳定值的上限已经是降低。
百分之百的稳定性降低。
你还在这个时候去折腾，所以弄不好会让他们更加受伤，到时候沦落个里外不是人。
……
明棠坐在角落的塑料座椅上，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她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像是一台勉强维持着基本运转的机器。
还能呼吸，还能心跳，还能维持体温，但那些更高级的功能，思考、感受、期望，似乎都已经被关停了。
面试室中的那四个方向射来的灯光，那位导师冰冷平静的声音，还有那个问题。
“如果最终被证明，你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那些东西像是还在她脑海中盘旋，但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而遥远。
“明棠同学。”
一个声音从她面前传来。
那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像是穿过了一层薄雾，直接落在了她的耳中。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在叫她，她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空洞的目光聚焦到面前那个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男人，面容清俊，看起来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是一种让人看不出具体年纪的面孔。
他的表情很温和，没有其他老师看她时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冷静，更没有那种隐藏的警惕和疏远。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沈叙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容易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我叫沈叙，是文试组的面试官。你现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的武试没有通过，但你现在还有一个机会。文的面试还没结束，可以进行一轮补试。”
明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种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飘忽感：“……我早上……洗衣机……没吃饭……”
她的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天花板……在往下掉。”
语句是断裂的，意像是混乱的，但沈叙没有移开目光。
他依然那样温和地看着她：“没关系，不着急。你说什么都行，我可以慢慢听。等你准备好了，我带你去文试的面试室。”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没有催促，没有评价，没有用那种“我理解你”的客套话去填补沉默。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是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不过沈叙个人也非常清楚的明白一件事，如果不是统子给出来的这一个任务，让他确信这一个女孩是特殊的。
他哪能判断出来这个女孩还有什么潜力？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这句话是没毛病的。
过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另一个残缺者已经换了好几种哭泣的节奏，久到远处有几个已经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明棠的目光终于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
她看着沈叙，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从那颤抖的唇间，挤出了一串破碎的语言：“我……我家里有……有一个妹妹……她很小……她……”
她的声音又中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沈叙没有打断她，依然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一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的、极其微小的声音，终于补完了那句话：“……我不能被留在这里。”
“我要是被留在这里了……她就没人管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整个人的气息反而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虽然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虽然她的左脸肌肉依然在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但她的目光……
那双刚才空洞得像是失去了所有光芒的眼睛，终于重新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好的。”她说。声音很小，但这一次没有断，“感谢您。我去。”
她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轻微地发抖，像是站不太稳，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沈叙也站起身来，没有去扶她，只是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像是给她留足了体面的空间。
明棠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有些踉跄，但她稳住了。
她跟在沈叙的身侧，穿过那片聚集着残缺者的角落区域，穿过那些正在哭泣的、颤抖的、用头撞墙的、目光空洞的身影。
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那头的方向走去。
而走廊两旁，那些已经通过面试的“正常人”学生们，正在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
有惊讶，有不解。
更有一种微妙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
沈叙瞥了一眼现场的这些学生们，朝着这丫头看过来的模样。
“嗯，目光可以杀人。”
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沈叙也只能是靠近一点这丫头，将大半部分的目光挡下。
除此之外，也就只能指望着这丫头能够勉强地维持一下精神稳定。
沈叙带着明棠走进文试复审室之后，走廊上的几位老师并没有立刻散去。
他们站在原地，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片刻的沉默之后，低声的交谈自然地流淌开来。
“真进去了。”赵老师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真的这么做。刚才那个女孩的状态我们都看到了，从武试那边被刷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散掉了。坐在角落里，眼睛是空的。那种状态，能通过复审吗？”
“难。”周老师摇了摇头，语气客观而冷静，“我不是在针对那个女孩，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精神崩溃是一种累积性的损伤，它不是说你缓一缓就能重新来过的。尤其是对于精神阈值本身就偏低的人来说，每一次崩溃都在消耗他们赖以维持正常的那点存量。”
他的话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重：“我在基层工作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一次重大的精神冲击过后，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能说话，能走路，能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但他们内在的承重墙已经裂了。那面墙不会自己长好。下一次遇到类似的压力，它会碎得比上一次更快、更彻底。”
赵老师沉默了片刻，搓了搓手：“那依你看，复审能过的概率……不大？”
“不大。”周老师干脆利落地给出了两个字。
吕昭晴靠在墙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表态。
直到周老师说完她那句话之后，她才缓缓地开口：“我不这么看。”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在透过那扇门看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沈老师走向她的时候，她的状态虽然很差，但她最后站起来了。”
“是她自己站起来的。”
“不是被沈老师拉起来的，不是被工作人员架起来的。”
“她听完沈老师的话之后，自己扶着椅子站了起来，然后跟着他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老师和赵老师，语气平静但认真：“我不是在否认你刚才说的那些承重墙的理论，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个女孩的状态，或许和你们在基层见过的那些情况不太一样。”
其他老师听后哭笑不得：“可不么，你家沈老师说什么都是香的。”
吕昭晴脸一红：“你们啊！”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始终紧闭着。走廊上的老师们没有离开，但话题已经逐渐从这件事转移到了别处。
明天课程安排，月底的考核，学院食堂新换了菜单，但他们的话题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绕回来。
“还没出来？”
“没呢。”
“……这都有二十分钟了吧。”
“二十五分钟了。”
终于，在第二十九分钟的时候，复审室的门“咔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走廊上原本已经有些零散的交谈声瞬间静了下来。
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朝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明棠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眶微红，眼睑有些浮肿，脸色也比进去时苍白了几分，一看就知道在这半个小时里消耗极大。
但她的步伐是稳的。
她一边走出来，一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张纸，那是一张盖了学院鲜红印章的复审合格通知书。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望向远处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出口，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原本沉重的脚步也变得轻盈了一些，仿佛终于从深水中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她从走廊中穿过，经过那些老师们身边时，轻轻地向他们弯了弯腰，算是打了个招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她走路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控制感，像是一只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小鸟，羽毛还湿着，翅尖还滴着水。
但她确实在走，而且没有停下来。
几位老师目送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在大门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那扇门，消失在了外面柔和的天光之中。
片刻的沉默后，赵老师先开了口：“她过了。”
“嗯，过了。”周老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意外。
“三十分钟。”吕昭晴的声音很轻，“一般人3分钟就能出结果的面试，她用了30分钟。这大概就是沈老师要给她的那份时间吧，幸好她接住了。”
赵老师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忽然感慨道：“是啊，能把这样一个快要散掉的人稳住，再带进复审室，还能让她通过，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所以你们说这位沈老师和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
众人摇头。
而在此时，沈叙从门内走了出来，在众人的眼皮子瞬间朝着他这边望过来的时候，他笑着说道：“其实我也没办法的，毕竟那丫头是我远房亲戚，能够帮一帮那还是要帮一帮的。”
众人原本还在想着沈叙和这一个女孩到底什么关系的，现在一听，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然后，沈叙也笑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掌，语气很是轻松：“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沈叙也是第一次来到学院之中教书，今天晚上我请客。”
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赵老师挑了挑眉，周老师轻轻“哦？”了一声，吕昭晴的眼中则是掠过一丝意外和笑意交织的光芒。
她率先笑着接过了话茬：“那我可不客气了，我这就去把咱们文院的老师都喊上，今晚好好蹭你一顿。”
沈叙笑着拱了拱手：“欢迎欢迎，人多热闹。”
老师们陆续散去准备晚上的聚餐，吕昭晴也转身离开去通知其他同事。
而她也知道，沈叙这么说，其实是卖了一个人情。
他不可能亲自参与二审，但二审的面试官看到那份材料，看到那个女孩的名字后面备注着“文试组沈叙老师推荐复审通过”的字样，再听到一些“据说那孩子是沈老师的远房亲戚”的风声，多少会留几分情面。
毕竟那个女孩走的是文试，学的是理论方向，又不是舞刀弄枪的武试路线，就算精神状态偶尔有些不稳定，危害性也终究是有限的。
顶多也就是将来毕业了分配到一个清闲的岗位上，不给她安排高压工作就是了。
为了让那孩子能顺利走到下一步，沈叙还是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给那个女孩多铺一层台阶。
吕昭晴想完这些，也就没再多想了，迈步走向了走廊另一头，去帮他张罗今晚的饭局。
她也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亲戚。
但那一个小孩子还是太过不稳定了，所以就算再怎么咬牙，也无法通过一个复审要杀人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