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踏入那座城池时，心中涌起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对劲。
他在城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城门内那条笔直宽阔的主干道，两侧是整齐划一的建筑物，青灰色的石墙，暗红色的瓦顶，每一座建筑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街道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垃圾或杂物，墙角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但就是没有人。
“人捏！”
没有行人，没有商贩，没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没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安静得像是一座被精心打扫过的坟墓。
沈叙在城门口站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沿着那条主干道缓缓前行。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在两旁的墙壁之间回荡出轻微的响声。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这座城的结构。
这座城不大，目测长宽各约一公里左右，呈一个极为标准的正方形。
城墙笔直，街道横平竖直，建筑的布局也极其规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城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如同压力罐般的金属结构。
那东西大约有几十米高，呈圆柱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接口，无数根粗细不等的管道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连接到这座压力罐上，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竖起来的金属章鱼趴在地上，触手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
在压力罐的上方，天空中悬浮着一些细小的晶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在青瓷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沈叙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城呢？
人呢？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座城市，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工业设施？那些规整的建筑不是住人的房子，更像是某种功能性的模块。那条笔直的主干道也不像是给人逛街用的，更像是为了方便运输车辆通行的通道。
他走到一处墙壁前，伸手摸了摸那青灰色的石墙表面。
触感冰凉而光滑，带着一种类似陶瓷的质感。
唔，不是天然石材。
他又蹲下身，看了看地面，地面上铺着同样质地的板材，接缝处严丝合缝，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他抬起头，顺着那些管道的走向望去。
它们从远处的地平线方向延伸过来，有的粗如水桶，有的细如手臂，源源不断地将某种气态的物质输送到中央那座巨大的压力罐中。
那压力罐的底部有几个密封的出口，出口处连接着一些小型的工作台和传送带，看起来像是一条自动化的生产线。
沈叙站在那压力罐旁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整个系统。
管道从远处输送气体过来，压力罐将气体压缩成晶体，晶体被自动封装好，然后被运走。
这不就是一个矿场吗？
他绕着压力罐走了半圈，果然在罐体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明显的凹槽。
那凹槽大约有一尺见方，边缘有机械卡扣的痕迹，显然是可以打开和关闭的。
凹槽内部是一个小型的储物仓，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刚生产出来的晶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机械声。
沈叙抬头望去，看到一辆无人驾驶的卡车正沿着主干道缓缓驶来。
那卡车的车头部分伸出了一条灵活的机械臂，机械臂精准地探入压力罐底部的凹槽中，打开仓门，取出了一箱封装好的晶体，然后收回机械臂，将箱子稳妥地放入车厢中。
整个过程流畅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而那辆卡车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之后便调转车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很快就消失在了沈叙的视野中。
沈叙摸着下巴，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又看了看那个被打开后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凹槽仓门。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那敞开的仓门内部，里面果然还有几枚刚刚生产出来、还没被取走的晶体，正安静地躺在凹槽底部。
他想了想，伸手从凹槽中取出了一枚。
那晶体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小，方方正正，呈现出一种极为柔和的蓝绿色。
那两种颜色并不是简单地混合在一起，而是在晶体内部形成了一种流动的平衡。
他将那晶体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能量。
确实是灵性和天地灵气，以他前所未见的高密度被压缩在一起，形成了一枚类似于能量结晶的实体。
但当他仔细地用自己的神念去感知那晶体内部的结构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晶体给他的感觉……不像是“死”的。
正常来说，握着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握着一块木头就是一块木头。
但这枚晶体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手中握着一颗苹果，但那颗苹果里面有一条虫子正在蠕动。
虽然从表面上看，它就是一颗方方正正的、安静的晶体。
但沈叙能感觉到，在那层坚硬光滑的外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不是生命，但也不是纯粹的能量。
那感觉非常奇怪，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东西。
他又看了看那枚晶体，又看了看那敞开的仓门，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卡车，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晶体。
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任务让他偷这东西，他就偷这东西，任务完成了。
所以这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至于这一次任务奖励的S级天赋，沈叙还是罕见的，没有去仔细地看。
一来一个s级的天赋，这只是一个s级的天赋，翻不起什么浪花。二来现在的这一切都让他弄不懂。
所以呢，沈叙想一想，还是先看一下新的任务吧。
【留在原地，以窃贼的身份被逮捕，前往监狱。】
【任务时限：无】
【任务奖励：S级天赋x1】
【任务难度：简单】
沈叙看着这个任务沉默了至少十秒钟，然后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我靠。”
这谁能想得到？
任务故意让他偷东西，故意让他被抓，为的就是让他被送进监狱里走一趟？
沈叙站在那枚被自己掀开的仓门旁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蓝绿色晶体，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空旷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枚晶体放进了自己的袖中，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既然是任务安排，那他就等着吧。
大约三分钟后，他等到了。
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几架梭形飞行器从城市外围快速逼近，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利落的弧线，将沈叙所在的区域团团包围。
紧接着，地面上的街道两端也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穿着制式白色甲胄的武装人员从街道两端同时出现，他们的步伐高度同步，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们手中的武器造型奇特，银白色的枪身，枪口处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显然是一种能量武器。
沈叙站在压力罐旁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抵抗或逃跑的意图。
那些武装人员迅速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枪口一致对准了他，但没有人开枪。
领头的一个制服肩部比其他人的要稍微复杂一些，显然是队长级别的。
他远远地举起了手中的扩音器，声音冷静而机械：“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手中的一切物品，双手抱头。重复一遍——双手抱头。”
沈叙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蓝绿色晶体。
他还握在手里呢，人赃并获。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反抗，只是很配合地将那枚晶体放在了地上，然后双手抱头，动作流畅自然。
那队长微微点了一下头，两名武装人员迅速上前，一人一边按住沈叙的肩膀，将他双臂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一副银白色的手铐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手铐内圈镶嵌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芒，戴上之后沈叙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在压制他体内的灵力流动。
当然，那力量对他来说微乎其微，如果他想要挣脱，随时都可以崩断它。
但没必要的。
他只是安静地任由那些人将他押起来，半推半就地走向停在街道中央的一辆密封式押运车。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和他说一句话，没有询问，没有审讯，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他被推进了车厢，车厢门在他身后“嘭”地一声关上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安静。
沈叙坐在黑暗的车厢中，透过车厢壁上的一道小小的通风栅栏，能看到外面快速掠过的街道景色。
他试着和押运车前排的两个人搭话：“几位大哥，请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啊？”
前排的两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各自转回了头，没有回答。
沈叙又试着问了两次，对方的反应如出一辙。
没有恶意，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无视他，他们只是纯粹地“不回应”，就好像他们被设定好的程序里没有“与囚犯闲聊”这一项一样。
沈叙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安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车辆将他带向未知的目的地。
大约十几分钟，车辆停了下来。
车厢门被从外面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沈叙眯了眯眼睛，然后被押下了车。
他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看起来像监狱的地方。
灰色的高墙，铁灰色的门禁，墙头上有巡逻的守卫。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既没有被审讯，也没有被记录身份，甚至连一句正式的指控都没有听到过。
他只是被从车上带下来，然后被带往监狱的入口。
这种流程的缺失感，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在进入监狱之前，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狱警拿着一台仪器走了过来，用那仪器在沈叙的前胸后背和四肢上各扫了一遍。
仪器的屏幕上跳动了几下，然后显示出了一行绿色的文字——“精神状态：稳定”。
那狱警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对身边的同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正常，左边。”
然后沈叙就被带进了那扇沉重的铁灰色大门。
大门内部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两个门，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向左的门是普通的灰白色金属门，看起来规规矩矩。
向右的门则是厚重的深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沈叙的神念往右门后面微微一扫，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右边那扇门后面，他感受到了极其混乱而狂暴的气息。
那些气息有的在嚎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用头撞墙，有的在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像是一座沸腾的精神病院。
他还没来得及多感受，身后的狱警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别停，往前走。左边。”
沈叙收回神念，迈步走进了左边那扇门。
左边的门后面是一间还算整洁的临时监区。
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干净得几乎能反光。
监区被分隔成几间独立的隔间，每间隔间里都有一张固定的金属床和一个简易的洗手台。
整个监区虽然简陋，但看着还算清爽。
他被带到了其中一间隔间前，狱警解开了他的手铐，指了指隔间里面：“进去等着。会有人来找你谈话的。”
沈叙点了点头，走进隔间，在金属床边坐了下来。
他坐了几分钟，然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普通便服的中年男人被另一个狱警带到了他隔壁的隔间。
那人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但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进了隔间之后，熟门熟路地往床上一躺，翘起了二郎腿，看起来像是这地方的常客。
过了一会儿，那人翻了个身，看到沈叙正坐在隔壁的床上，便隔着栏杆朝他打了个招呼：“嘿，新来的？你咋进来的？”
沈叙看了他一眼，也隔着栏杆回了一句：“偷了点东西。”
那中年男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翻身坐了起来，凑近栏杆问道：“偷啥了？双灵晶？”
沈叙点了点头。
那中年男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我说呢！一看你这面相就是新手！那东西能随便去碰的？你想吸的话，去黑市买不就完了嘛！”
“非得自己去偷，你看，被抓进来了吧？”他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初犯吧？”
沈叙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就没事了。”中年男人往墙壁上一靠，摆了摆手，“关个一天半天的就能出去了。”
“以后可别再犯了啊。”
“第二次再被抓到，就要关三十天了。”
沈叙看着他这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道：“那你呢？也是偷这个进来的？”
“那可不！”中年男人理直气壮地一摊手，“这玩意儿赚钱啊，一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比我累死累活干一个月都强。”
“就是风险大了点。”
“不过只要不被当场抓住，就啥事没有。被抓了也没事，反正关一个月就出去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呗。”
沈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似随意地指了指右边那扇深色金属门的方向：“那对面那些人呢？他们要是偷了双灵晶，会被关多久？”
中年男人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的目光也微微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语气中带着一种冷酷的随意：“他们啊？死罪。”
沈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偷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他们是死罪？”
“那能一样吗？”
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一摊手，“他们是残缺者。”
“精神不稳定，天生就控制不了自己。”
“他们做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就像一条饿疯了的狗，你把它放到肉铺前面，它肯定会去咬那块肉，因为它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但正常人不一样啊，正常人知道那是错的，知道那是犯法的，所以正常人去偷，那是他选择去偷。”
“残缺者去偷，那是他本能去偷。”
“本能犯罪，那就没法改了，只能毙了呗。这也是为了他们好，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点解脱。”
沈叙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张金属床边，看着隔壁那个中年男人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这些话。
“哟呵！有意思的说法啊。”
沈叙脸上表情平静，实际心中倒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那种“怪异感”的来源。
倒不是这座城不对劲，不是那口锁龙井不对劲，而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对劲。
残缺者，不稳定者，天生精神残缺者。
这个世界的所谓“正常人”，正在用一种系统性的、制度化的方式，淘汰那些被他们判定为“不正常”的人。
而那个中年男人口中的“为他们好”，让沈叙感到了一阵由衷的寒意。
不过现在沈叙还真就没对这个地方产生一些什么太大的恶念。
他还真就不是什么圣母。
所以那一群不正常的人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情？到底是怎么罪大恶极，最终被施以这种处罚的呢？
毕竟一切讲道理讲逻辑的话。
如果不正常的人能够表现的相对正常，相对克制，那么应该也不至于就这么被关起来，然后随随便便的拿去毙了吧？
所以既然他们会被随随便便的拉去毙了，且没有什么人给他们发声，这就意味着这种事情就是符合这个世界逻辑的。
既然符合这个世界逻辑，那么这一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监狱官员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那官员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不像那些武装人员那么死板，反而带着一丝和气的笑意。
他走到沈叙的隔间前，看了看沈叙，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记录板，然后抬起头，用一副温和的语气说道：“初次盗窃双灵晶，行为确凿，按照规矩要关你一天。”
“不过我看你精神状态很稳定，也没什么攻击性，今天就给你免了吧。”
“下次可别再犯了——再犯的话，就要关三十天了。”
他说着，从腰间取下了钥匙，打开了沈叙隔间的门，朝他招了招手：“走吧走吧，要不要我叫人开车送你回城？”
沈叙站起身来，走出隔间，有些意外地看了那官员一眼：“还能叫车送？”
“那有什么不行的？”
那官员理所当然地一摊手，“你又不是那些不稳定的畜生。”
“咱们正常人之间，这点方便还是可以给的。走吧，我叫人送你一程。”
沈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色的金属门，然后转回头，跟着那官员走出了监区。
沈叙被一辆灰色的公务车送回了最近的一座城市。
开车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蓝色制服，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沈叙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扫过车内的陈设，然后在车门侧边的储物格中看到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标题字——“关于残缺者管理的若干规定与说明”。
他伸手将那本册子拿了起来，翻开封面，开始阅读。
册子的内容写得极为严肃，措辞官方而冰冷。
它首先非常详细地列举了“残缺者”的各种表现特征。
情绪控制能力缺失，无法进行长期规划，容易陷入极端的执念和欲望，不具备正常人的道德判断能力，对自身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缺乏认知……
然后册子用大量的篇幅论述了为什么对残缺者的犯罪行为应该处以更重的刑罚。
不是因为歧视，不是因为偏见，而是因为“仁慈”。
册子中写道：对于一个无法控制自身行为的残缺者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折磨。
他们所感受到的欲望是正常人的数倍甚至数十倍，而他们的理智根本无法抵抗那些欲望的冲击。
他们的一生都处在一种永恒的饥渴和痛苦之中。
对他们来说，最仁慈的做法，就是让他们在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前，干净利落地离开这个世界。
沈叙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册子。
随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对劲”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正常人”，大约占三成。
另一类是“残缺者”，大约占七成。
同样是偷窃一枚双灵晶，正常人被抓到关一天就能放出来，而残缺者被抓到死罪。
而这一切的理由，都被包装在一本措辞严肃、逻辑严密、充满仁慈的官方手册中。
他合上那本册子，将它放回了储物格中。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车窗外快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中在飞速地运转着。
七成的人口，生来就被判定为“残缺者”。
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吗？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比如某种力量，某种污染，某种被刻意散布的东西，导致了这种比例的失衡？
那枚双灵晶中那种“活着”的感觉，那种如同虫子在苹果中蠕动般的、若有若无的生命感，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他感觉自己正在触摸到这个世界深层的、某种不可言说的真相的边缘。
但他目前掌握的信息还太少，还不足以拼凑出全貌。
车辆驶入了一座真正的城市。
这一次，是一座有人在活动的城市。
街道上有行人，有车辆，有商店，有路边的摊贩，看起来终于有了一座正常城市该有的模样。
公务车在一条看起来颇为繁华的街道边停了下来，那开车的年轻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到了。下车吧。”
沈叙道了声谢，推开车门，站在了这条陌生城市的人行道上。
他看了看周围，看到街道两旁各种店铺和招牌，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
行人的面容有老有少，看起来和原生世界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在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正常”？
那七成被判定为“残缺者”的人，是真的天生有缺陷，还是被这个世界的某种制度刻意定义成了“残缺者”？
沈叙没有答案。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然后拦住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中年妇女，礼貌地问了一句：“您好，请问这附近有图书馆吗？”
那中年妇女给他指了个方向，他道了谢，便沿着那个方向走去。
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他回过头，看到街道上方的那些监控摄像头。
那些原本安静地悬在空中的球形装置，忽然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转了过去，摄像头中的指示灯从正常的蓝色变成了一种刺目的红色。
然后他看到一队穿着白色制服的城卫兵正在追捕几个人，那几个被追捕的人一边跑一边发出一种尖锐不像人类的叫声。
沈叙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从自己面前跑过。
他的目光与其中一个逃跑者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一眼。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唔，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双眼睛中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混乱如同深渊般翻滚着无数细碎情绪碎片的东西。
那眼神太杂乱了，杂乱的没有人样。
那具身体虽然是人形，但沈叙在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甚至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人。
枪声响起。
几声短促的能量武器发射声之后，那几个逃跑者倒在了地上。
一辆灰色的市政清洁车很快驶了过来，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将那些倒下的身体清扫起来，装进车厢里，然后清洁车调转方向驶离了现场。
地上的血迹被后续赶来的清洁人员用某种喷雾剂一喷，几秒钟之内就彻底消融了，地面上恢复了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叙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发生，又看着这一切结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身，继续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无论如何，先去了解一下这个鬼世界的一些事情吧。
希望这个世界是讲逻辑的。
……
沈叙在图书馆中待了整整仨小时。
他面前堆着十几本厚薄不一的书籍。
《古玄界通识》《能量循环基础理论》《殡葬管理条例》《双灵晶工业应用导论》，还有几本地方志和民俗考据。
以他现在的神魂强度，阅读这些书籍几乎等同于扫描，目光掠过页面，其中的内容便被完整地吸收、分类、归档。
现在，他对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已经有了相当清晰的理解。
那种理解无关善恶，只是一种客观的认知，就像是知道了苹果是绿色的，太阳从东边升起，仅此而已。
而这个世界有一个极其完整，闭环式的能量循环体系。
一个人的一生，大致如下。
出生，先被判定为“正常人”或“残缺者”。
正常人的一生，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繁衍，直到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
残缺者的一生，则大多在失控、追捕和短命中度过，极少有人能活到寿终正寝。
但无论哪一种人，死亡之后都只有一个共同的去处。
殡仪馆。
人在死亡之后，尸体会被强制收殓至最近的公立殡仪馆。
殡仪馆会为尸体举行一套固定的祈福仪式。
仪式完成后，尸体被送入高温焚化炉中进行焚烧。
在焚烧过程中，尸体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气态产物。
那不是普通火化产生的烟气，而是在祈福仪式的作用下，由死者体内残余的灵性与天地灵气融合而成的一种特殊气体。
这种气体会通过殡仪馆地下铺设的专用管道网络，进入传输系统，与来自其他殡仪馆的气体汇聚在一起，最终被输送至遍布整个古玄界的“天衡城”。
沈叙之前潜入的那座所谓的“城”，就是一座典型的天衡城。
它的地面部分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型工业设施，真正的核心在地下，那里有着被称为“双灵仪”的大型装置。
双灵仪会将从殡仪馆网络中收集而来的气态混合物进行压缩、结晶，最终凝结成一枚枚稳定的蓝绿色晶体，那就是“双灵晶”。
双灵晶是这个世界的核心能源。
它可以用来发电，可以用来驱动大型机械，可以用来维持城市的运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和原生世界的石油、煤炭、天然气扮演着同样的角色。
只不过原生世界的化石能源来自于亿万年前的远古生物遗骸，而古玄界的双灵晶，来源于昨天、今天、明天不断死去的人。
沈叙合上了手中的《双灵晶工业应用导论》，沉默了片刻，消化了一下脑中的庞杂信息。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本薄薄的册子。
《古玄界殡葬管理条例》。
他翻开那本册子，逐条阅读下去，很快就找到了那条被视为这个世界“铁律”的规定。
所有尸体，无论身份、无论死因、无论年龄、无论性别，必须经由正规殡仪馆进行祈福和焚烧处理。
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以任何方式私自处理尸体，包括但不限于土葬、水葬、天葬、私葬、转卖、或用于其他任何非正规途径。
违反此规定者，无论身份，一律处以死刑。
沈叙看到这一条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又翻看了其他几本法律相关的书籍，在其中找到了关于“当街击杀残缺者”的相关条例——击杀残缺者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只需要接受一次口头警告。
而在公共场合击杀一名正常人与误伤正常人，则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但同样不涉及刑事罪名。
他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青瓷色的天空中，而将所有的信息在自己的脑海中拼合起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
所有的人，无论是正常人还是残缺者，活着的时候各自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死了之后，都会被回收进这个巨大的系统中，被转化成能源，继续推动这个世界的运转。
这是一个完美而冷酷的闭环。
这个系统没有浪费任何东西，包括人的尸体。
它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着的消化系统，将所有死去的人全部转化为维持自身运转的能量。
但沈叙看完了这一切之后，依然没有找出这个世界的“解法”与轩辕本家那只黑犬之间的关联。
他站起身来，将那几本书放回书架上，顺便看了看系统的任务。
【您已初步了解古玄界的基本规则，下一个阶段，需要您以更深入的方式融入这个世界，您需要前往“天衡综合学院”，以法学教师的身份入职该校。】
【任务时限：3日】
【任务奖励：SSR天赋x1】
【任务难度：简单】
沈叙看完这个任务，眉头微微皱起。
去大学当老师？而且还是法学老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翻阅过的那几本法律相关的书籍，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这辈子打架的次数比讲道理的次数多得多，让他去给人上法学课，这感觉多少有些奇怪。
但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想要弄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最好的方式就是深入到这个世界的教育体系中。
那些年轻人，或许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他从书架中又抽出了几本关于古玄界法律体系的更厚的专着，夹在腋下，走向了借阅台。
天衡综合学院位于这座城市西郊的一片缓坡上，占地面积不小，校园内绿树成荫，几栋风格古朴的教学楼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树影之间。
沈叙通过了一系列考核。
其中笔试、面试和试讲，以他的神魂强度和学习能力，将这些古玄界的法律条文背得滚瓜烂熟完全不是问题。
他甚至能在面试中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将几位面试官说得频频点头。
当录取通知拿到手中时，他的任务完成提示也如约而至。
【任务完成：入职天衡综合学院】
【恭喜您获得天赋：圣祈之体（SSR）】
【圣祈之体（SSR）：古玄界的修炼体系名为“祈灵”，其核心在于通过肢体动作、呼吸节律和特定的祈文吟诵，引导体内的灵性与天地灵气进行共振，从而达到强化身心的效果。
普通祈灵师需要数月至数年的时间，才能初步掌握这种共振的技巧。而您的身体经过此天赋的调整，将能够直接跳过学习阶段，自然而然地掌握祈灵术的韵律。
换言之，您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古玄界祈灵师了，只是缺少一些熟练度而已。】
沈叙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果然，他能够感知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种韵律以前他也能感知到，但那只是作为“天地灵气与灵性的流动”来感知的。
而现在，他能够以一种更本能的方式去理解那种韵律，他的身体甚至自发地随着那种韵律在做着极其轻微的调整。
呼吸的节拍，血液流动的速度，乃至体内能量流转的路径，都在朝着与周围环境更加协调的方向微调。
“有总比没有好。”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虽然祈灵术这个体系对他来说并不是必须的，但多掌握一种力量体系，总归不是坏事，尤其是在他还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武力天花板到底在哪里的情况下。他收起天赋面板，走进了分配给他的教师宿舍。
宿舍位于校园深处一座安静的小院内，是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单人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
他扫了一圈，次日，看了看新的任务。
【明天上午的新生面试中，您需要收一名叫“明棠”的学生为徒。】
【任务时限：1日】
【任务奖励：S级天赋x1】
【任务难度：简单】
沈叙看完任务，轻轻挠了挠下巴。
收徒？
他倒也不是没收过徒。
萧燃算一个，虽然他基本没怎么教过，而且想起来的时候，还心塞塞的。
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突然让他收一个学生为徒，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走，虽然每一步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释，但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抗拒。
既来之，则安之。
明天的事情，明天自然就知道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躺在那张陌生的小床上，闭上了眼睛。
一闭一睁，一天又过去了。
礼堂二楼，沈叙与几位教师并肩站在栏杆后方，俯瞰着下方坐满新生的大厅。
大约五百人，整齐地坐在一排排长椅上，安静得像是一片被镇压住的湖。
校长正在台上致辞。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声音平稳而洪亮，带着一种多年居于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他正在讲述天衡综合学院的历史与荣耀，讲述成为学院正式学生的重要意义，以及面试的重要性。
“笔试成绩只是门槛。”校长的声音在礼堂中回荡，“它只能证明你们拥有足够的知识储备。”
“但知识可以背诵，可以训练，可以伪装。而面试，是为了让你们的导师亲眼确认，你们是正常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只有正常人，才有资格在天衡综合学院接受教育。”
“这是规则，也是保护。”
“保护你们，也保护其他人。”
沈叙站在二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五百张面孔。
他的视野极其清晰，五百人的表情、姿态、呼吸频率，尽收眼底。
大多数学生看起来很“正常”。
他们端坐着，目光正视前方，表情平静而专注，姿态端正，呼吸均匀。
他们和沈叙在原生世界的大学礼堂中看到的那些认真听讲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有一些人不一样。
沈叙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异常”。
第二排靠左的一个男生，膝盖在不停地抖动。
那抖动的幅度极其微小，频率却高得惊人，像是某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能量正从他的膝盖处不受控制地向外泄露。
他的脸上保持着认真的表情，但他的膝盖出卖了他。
第六排中间的一个女生，正在用指甲反复地抠着自己左手拇指根部的一小块死皮。
那块死皮已经被她抠得发红，几乎要渗出血来，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不停地在重复那个动作。
还有的在不停地吞咽口水，有的在眨眼时会出现一种不自然的、过快的频率，有的嘴角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然后被他们迅速地用手掩住，假装是在整理头发或擦拭嘴角。
沈叙看着那些细微的、如同显卡花屏般时不时闪现的异常，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
这些孩子正在拼命地扮演“正常”。
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扮演了很多年，从小就被教导要压抑那些不由自主的微小动作，要控制住那些随时可能溢出体外的情绪碎片，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合社会标准的“正常人”。
因为一旦被判定为“残缺者”，哪怕只是被怀疑，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笔试成绩再高也没有用。
知识储备再丰富也没有用。
那些深夜苦读、那些竭尽全力的准备，全部会化为一纸空文。
仅仅因为你的膝盖抖动的频率比别人快了一些，仅仅因为你抠指甲的时候抠得太用力了一些，仅仅因为你面部肌肉的抽搐没有控制在“正常”的范围之内，你就失去了在这个社会中继续向上走的资格。
沈叙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孩身上。
她很安静。
穿着一件素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长裙，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文静而标准。
如果不是沈叙的目力远超常人，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如同水面被微风扰动般的细微抽动。
她的左脸颊肌肉每隔大约十几秒会轻微地绷紧一下，然后迅速松弛，快得像是一帧画面的跳跃，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看着她，心中浮现出那个名字。
“明棠。”
“就是她了。”
沈叙站在二楼，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礼堂中那五百张年轻的面孔。
他在心中思索着“正常”与“不正常”的界限。
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正常”？
一个人要完美到什么程度才能被这个社会判定为“合格”？
那些学生在压抑着自己，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正如他曾经见过的许多世界、许多规则。
在任何一套标准之下，总有人被划在线内，也总有人被划在线外。
而这道线究竟画在哪里，往往取决于划线者的意志。
这个世界将人简单地分为两类。
正常人与残缺者。
但他清楚，人性从来不是一条简单的分界线，而是一片连续的、朦胧的、渐变的光谱。
一个人抖腿的频率达到多少次才算不正常？
一个人抠指甲抠到什么程度才算有病态倾向？
一个人面部肌肉的抽搐持续多少毫秒才算是“失控的征兆”？
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存在于客观事实中，而存在于社会定义的标准中。
而那个标准，是可以被修改的。
沈叙看着下方的那些学生，那些努力扮演“正常”的孩子……轻轻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事整的。”
“关键，咱都没想到，咱居然是正常人的，这谁受得了，我还以为我多少脑袋有些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