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年摸爬滚打出来的李青,心肠早就练得比石头还要硬了。
她果断地收回手,连半句废话都不想再啰嗦。
“老大,老二,三美!咱们走!”
老太太干脆地转过身,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
“咱们不买了!有这四十文钱,去王麻子那里买几斤油汪汪的肥肉不香吗?”
大纲这老实汉子虽然憨,但配合母亲演戏却默契,立刻推起了沉重的板车。
“就是啊娘,这大冷天的,买回去拿啥喂啊,这不是白扔钱嘛!”
母子四人决绝地转头就走,连一丝留恋的眼神都没有。
一步,两步,三步。
那老头死死盯着李青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太清楚这残酷的荒年行情了。
这几筐鸡仔要是今天卖不出去,到了晚上肯定全部冻死饿死在筐里。
“回来回来!老嫂子!哎哟喂,您这脾气也太冲了!”
老头焦急地跑出摊位,连滚带爬地一把拉住了大纲那辆板车的车把手。
“十文就十文!我卖给您了还不行吗!”
“权当是您给我老两口换口活命的树皮钱了!您挑吧!”
她转过身,在鸡群里翻找了半天,选了四只眼神最亮、叫声最响的芦花小母鸡。
“给,这是四十文钱,你点清楚。”
李青痛快地从粗布钱袋里数出四十枚铜板,丢进了老头那脏兮兮的手里。
拿下了鸡仔,这精明的老太太却并没有打算收手。
她那锐利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另外两个盖着布的柳条筐上。
“老头,那筐里装的,是鸭崽子和鹅崽子吧?”
老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像个斗败了的公鸡。
“是啊,都是自家母禽孵出来的。”
李青眼珠子一转,立刻趁热打铁,继续发难。
“这鸭子和大鹅更是个直肠子,吃得多拉得多,比鸡仔还难伺候!”
“我也不为难你这个老人家,小鸭子我也给你十文钱一只,小鹅仔是二十文!”
“我各要四只!”
最终。
四只小母鸡,四只小鸭仔,四只健壮的小鹅仔。
总共十二只原本昂贵、如今却无人问津的小家禽。
李青总共也才花了不到二百文买下了。
二龙兴奋地接过老头递来的小毛团。
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脆弱的生命,装进自家带来的铺了干草的柳条筐里。
这汉子满脸的欢喜,像看无价之宝一样看着它们。
“娘,您砍价的本事真是绝了。”
“哎,也是年景不好,这要是在丰年,没个二百文根本连筐边都摸不着!”
一行人办妥了便宜的买卖,推着板车走在回赵家村的土路上。
可是大纲推着车,脸色却有些忧心忡忡。
“娘,二龙说得对,这价格确实是便宜到底了。”
大纲憨厚地皱着那浓密的眉毛。
“可咱们回去,到底拿啥玩意喂它们啊?”
“家里虽然有白米白面和糙米,可那都是人活命的救命粮,总不能真扒出来给这帮畜生吃吧?”
三美挺着微凸的肚子,跟在旁边也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娘,小鸡仔精贵得很,光吃那种烂干草肯定活不长。”
她担忧地看着筐里叫唤的小鸡。
“就算有野菜,肚子里没有半点带糠的粮食打底,不出三天也得拉稀死掉啊。”
李青走在最前面,满脸的胸有成竹,步伐稳健。
“怕什么!谁说要用人的口粮去喂它们了!”
“家里柴房最里头的角落里,不是还堆着两大袋子陈年的破麦糠吗?是前段时间张婆子给的,咱家给了点小鱼,她给了这些糠。”
大纲听了,猛地一愣。
“娘,那麦糠全是陈年的死硬壳子,拉嗓子得很啊!”
“掺在野菜糊糊里吃,都嫌剌得嗓子眼冒血丝啊!”
“那正好!人咽不下去的破烂玩意,正好用来给这帮小家伙填肚子!”
“等开春地里的野草彻底长旺了,虫子也多起来了。”
她顺理成章地将活计安排给了家里的闲散劳动力。
“就让家里那几个精力旺盛的小皮猴子,天天出去挖草翻虫子!”
走了一个多时辰。
一行人推着有些摇晃的板车,终于回到了赵家那个修缮一新的小院门前。
大纲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院子里,天顺、天赐和桃花这几个小家伙,正蹲在地上无聊地玩着一滩融化的春泥。
刚一开门。
“叽叽叽……”
“嘎嘎嘎……”
二龙提着的柳条筐里,突兀地传出了一阵清脆而嘈杂的家禽叫声。
整个赵家小院,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了!
天顺今年刚满四岁,是长房的长孙,平时机灵懂事。
他激动地扔下手里的泥巴,直接迈开小短腿,朝着二龙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放着明亮且极度渴望的光芒。
“哇!好可爱的小鸭子!二叔,这是咱们家买的吗?”
天顺努力地垫着脚尖,拼了命地想往那个高高的柳条筐里看。
大房那刚满两岁的桃花,虽然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摇晃晃的。
但也像个兴奋的小肉球一样,欢快地扑了过来。
“鸡鸡……要抱抱……”
小丫头伸出那沾满黑泥巴的小肉手,奶声奶气地喊着,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二房那三岁的天赐,熟练地吸溜着两条长长的清鼻涕。
他死死地扒在柳条筐的另一边,眼睛一眨不眨。
好奇地看着那只把脖子伸得老长的小鹅,甚至大着胆子想要伸手去摸它那扁平发黄的大嘴巴。
连坐在里屋烧着火炕保暖的林月,听到这罕见的动静。
都忍不住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惊讶地探出头来看。
李青严肃地走上了正屋那高高的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欢腾得像麻雀一样的孩子。
老太太威严地清了清嗓子。
“都给奶奶停下来!全都站好了!”
她洪亮地下达了命令。
院子里刚才还吵闹不休的孩子们,听到这严厉的呼喝。
立刻像一个个受训的小木头桩子一样,老老实实地在台阶下站成了一排。
所有人都仰着被泥巴弄花的小脸,期盼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奶奶。
“这四只鸡、四只鸭、四只大鹅,以后就是你们这几个小鬼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