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刚才还呼啦啦乱卷的黄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掐住了脖子。
空气黏糊糊的,憋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准提站在青石阶梯底下,光着膀子,胸膛剧烈起伏。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珠子往外凸着。
右手凭空一抓,虚空里裂开一道缝。
一根流光溢彩的树枝被他攥在手心里。
这树枝看着像琉璃打的,上面镶着金银水晶,晃得人眼晕。
七宝妙树。
准提的伴生灵宝。
他捏着树枝的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往外渗着血珠子。
“我砸碎你这破壳子!”
准提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他双脚猛地蹬地,踩碎了两块青砖。
手里的七宝妙树抡圆了,照着那层玄黄色的光幕就劈了下去。
万道七彩神光像泄洪的水,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声。
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这是空间被高温切割产生的味道。
接引被这股气浪掀翻,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师弟!你、你疯啦……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土,扯着嗓子干咳。
“那是万寿山地脉,砸不烂的!”
五庄观前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砖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轩躺在竹椅上,翻了个身。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老板……烤串多放孜然,别、别放香菜……”
他挠了挠肚皮,砸吧两下嘴,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镇元子站在石桌旁,手里捧着那本发黄的地书。
书页的触感粗糙,像没打磨过的花岗岩。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上压下来的七彩神光。
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隔着大阵都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饭的,脾气还挺大。”
镇元子撇了撇嘴,胡子跟着抖了两下。
他没慌,连脚都没挪一下。
只是伸出食指,在翻开的书页上轻轻弹了一下。
“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指尖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黄光。
玄黄色的光幕表面,就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起厚厚的泥浪。
七彩神光狠狠撞在光幕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也没有刺眼的光球。
那股能把大罗金仙撕成碎片的力道,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烂泥坑。
光幕只是往里凹陷了一小块。
紧接着,庞大的冲击力顺着地书大阵的纹路,飞速往下走。
一溜烟钻进了万寿山底下无尽的地脉深处。
大门外的泥地上,只打了个闷嗝,喷出一股黄土烟子。
准提举着七宝妙树,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瞪着眼,看着毫发无损的光幕。
一阵穿堂风吹过,撩起他破烂的裤腿。
“就、就这?”
准提嗓子里卡了口痰,声音直发虚。
他不信邪,举起树枝准备再来一下。
院子里。
镇元子冷笑一声,食指扣住书页的边缘,往上一挑。
“吃进去的,你得给我吐出来。”
话音刚落。
原本凹陷的光幕突然像拉满的牛角弓,猛地往外一崩。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从地底深处炸开。
一股比水桶还粗的泥黄色闪电,从光幕上喷射而出。
戊土神雷。
这道雷不仅带着万寿山地脉的厚重,还掺杂了刚才准提那一击的全部力道。
威力直接翻了倍。
神雷顺着七彩神光的轨迹,倒卷而回。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空气里瞬间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泥土烧焦的味道。
准提甚至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那道粗壮的黄雷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
青石阶梯被炸成了齑粉,碎石块像子弹一样四下乱飞。
准提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掀飞出去。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的烂泥坑里。
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黑烟滚滚。
一股子毛发烧焦混合着烤肉糊了的恶心气味,随风飘散。
泥坑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几个呼吸。
一只黑乎乎的手颤抖着从泥水里伸出来,扒住坑沿。
准提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他现在的模样,比刚从煤窑里挖出来还要惨。
满头的长发全炸开了,像一把烧焦的破扫帚,直愣愣地竖在头顶。
发梢还冒着细碎的火星子。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只剩下两只眼白在无神地眨巴。
最惨的是下半身。
原本华丽的道袍早就化成了灰。
只剩下半截烤得焦脆的裤衩,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裤腿边缘破破烂烂,露出两条熏黑的细腿。
一阵冷风刮过。
准提打了个寒战。
他呆滞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大腿根。
那半截焦黑的裤衩上,不知什么时候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顺着大腿里侧,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掉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片水渍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混着焦糊味,飘出一股难闻的尿臊气。
他,未来的天道圣人。
被大阵反弹的雷,硬生生吓尿了。
尿湿了裤子。
准提盯着那一滩水迹,脑子彻底宕机了。
过了好半晌,他瘪了瘪嘴。
下嘴唇包住上嘴唇,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哇——!”
一声凄厉、委屈到极点的哭声,划破了万寿山的宁静。
准提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坐在泥坑里双腿乱蹬。
泥水溅了满头满脸。
“师兄!他、他打我!”
准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两条惨白的沟壑。
“他连门都没开,就把我劈成这样了啊!”
“我不活了……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
接引趴在远处,整个人都看傻了。
听见哭声,他才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连滚带爬地冲到泥坑边上。
“师弟,别、别嚎了!”
接引颤抖着手,去拽准提的胳膊。
摸到一手滚烫的黑灰。
“快起来,天上有人看着呢,咱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接引急得眼冒金星。
他使出吃奶的劲,想把烂泥一样的准提拖起来。
“咱先走,因果的事以后再说,你这金身都快裂开了!”
就在接引拼死拼活拖拽的时候。
两人头顶上的那片虚空,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原本还在呼啸的狂风,瞬间停滞。
那股难闻的尿臊味和焦糊味,被一股清雅的莲花熏香味强行压了下去。
半空中。
黑白两色的光芒交织流转,缓缓化作一张覆盖天地的太极图虚影。
玄奥的道韵压得四周的空间嘎吱作响。
一头毛色青亮的壮牛,踩着虚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牛背上。
一个穿着太极八卦袍、手拿白玉拂尘的老者,半垂着眼皮。
仙风道骨,周身紫气环绕。
老者瞥了一眼下方泥坑里抱头痛哭的两个人。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手里拂尘的毛都跟着乱了节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淡,却像响雷一样在两人耳边炸开。
“咳……两位道友。”
太上老子坐在青牛上,眼神复杂地盯着准提那条冒热气的破裤衩。
“在别人家门口哭成这样。”
“是腿抽筋了,还是……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