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呼啦啦地刮。
几团灰扑扑的云彩停在万寿山外围的半空。
云层里探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
是路过的洪荒散仙。
一个穿破麻布道袍的胖散仙,手里攥着个酒葫芦。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瘦竹竿一样的同伴。
“哎,你瞅瞅,那俩趴在地上的,是不是西方那两位?”
瘦竹竿吸溜了一下鼻涕,瞪圆了眼珠子往下看。
“还真是!咋光着膀子啊?这身上一道一道的,让人拿鞭子抽了?”
声音不大,但顺着风,全飘进了接引的耳朵里。
接引脸皮一僵,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指甲用力抠着地砖缝里的青苔,抠得指尖泛白。
“师弟……”
接引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快别趴着了,有人瞧着呢。咱们这脸,今天算是全丢光了。”
准提本来还瘫在地上翻白眼。
一听这话,背上的伤口被汗水一蛰,疼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挣扎着爬起来,两条腿跟煮熟的面条一样软。
眼角的余光扫过天上的云彩,果然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准提胸口一阵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脑门上青筋一蹦一蹦地跳。
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是今天这副熊样传遍洪荒,西方教还没立就得关门大吉。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空气。
脑子开始飞速转圈。
红云这厮,绝对不是什么烂好人!
什么老实巴交,全特么是装出来的。
他能在紫霄宫当众毁了紫气,现在又设下这铁桶一样的大阵。
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的狠角色啊。
他是在试探我们西方的底线!
准提咬碎了后槽牙,强行挺直了腰板。
哪怕光着膀子,也得端出大能的架势来。
他清了清嗓子,结果吸进一口沙尘。
“咳咳!咳……”
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接引赶紧伸手拍他的后背,拍出一手带血的泥。
准提推开接引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正对着玄黄色的地书光幕。
他双手合十,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只是配上那一身鞭痕,看着有些滑稽。
“红云道友!”
准提扯开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贫道知道你在里面听着!”
他顿了顿,眼角往天上的散仙那边瞟了一眼。
这话一半是说给红云听的,一半是为了挽回面子。
“当年紫霄宫蒲团之事,确实是我师兄弟二人一时糊涂!”
“猪油蒙了心,冲撞了道友。”
“道友心生怨气,设下考验,贫道认栽!”
天上云层里的胖散仙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
“乖乖,准提服软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准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咬着牙,继续冲着大阵喊。
“但天道流转,注定我西方当兴,这是大势!”
“红云道友,你若肯此时开门,咱们将因果平息……”
准提闭上眼,心一横,把底牌亮了出来。
“我等愿与道友,平分西方气运!同享极乐!”
这话一出。
外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几个散仙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平分西方气运?
这等于是把半个西方教拱手送给红云了。
接引在后头听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但他知道,师弟这是在赌。
用未来画饼,换眼前的活路。
万寿山大阵里头。
后院。
陆轩正躺在竹椅上,睡得四仰八叉。
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
镇元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听见外面准提的喊声,老道士脚步一顿。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竹椅上的陆轩。
“老弟!老弟快醒醒!”
镇元子几步跨过去,伸手推了推陆轩的肩膀。
“外面那俩疯子开出天价了!平分西方气运啊!”
“这笔买卖做得,你赶紧起来回句话。”
陆轩迷迷糊糊地砸吧两下嘴。
伸手在下巴上抹了一把,把口水蹭在袖子上。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睁开一条缝。
阳光刺得他眼角发酸。
“啥玩意儿?平分什么?”
陆轩揉了揉眼屎,坐直了身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镇元子急得直跺脚,指着前院的方向。
“西方气运!准提说要跟你平分西方教的家底!”
陆轩愣了三秒。
然后噗嗤一声乐了,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抓起石桌上的土制扩音喇叭。
拖着步子走到大阵边缘。
陆轩清了清嗓子,把喇叭凑到嘴边。
“喂,外头那个光膀子的,你脑子让驴踢了吧?”
懒洋洋的声音透过阵法,在万寿山上空炸响。
准提刚端起来的架子,瞬间僵住了。
他竖起耳朵,等着陆轩讨价还价。
“平分西方气运?”
陆轩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嫌弃,像是在评价一块臭抹布。
“你们西方那破地方,穷得连根杂草都长不出来,几座山头全是光秃秃的石头蛋子。”
“老鼠去你们那都得含着眼泪搬家。”
“你们拿这玩意儿跟我平分?”
陆轩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怎么着,你们这是修仙修不下去了,想拉着我去给你们搞扶贫啊?”
“我这五庄观里随便拔根葱,都比你们那灵山上的树苗粗!”
外头的空气再次凝固。
云层里。
那个瘦竹竿散仙噗嗤一声,没憋住。
赶紧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旁边的胖散仙把脸埋在酒葫芦里,憋得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搞扶贫?
这话太损了,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准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
脖子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像爬满了蚯蚓。
他双手握成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指甲把手心里的肉都掐破了。
“你……你……”
准提嘴唇哆嗦着,指着光幕,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堂堂准圣,未来的天道圣人。
放下尊严,割地赔款。
结果在人家眼里,就是个要饭的,还是个想拉人下水的穷鬼。
陆轩在里头打了个哈欠,吧嗒吧嗒嘴。
“行了,别你你你的了,口吃就去看大夫。”
“赶紧滚蛋,少在这儿污染空气,别耽误老子睡午觉。”
“再吵吵,我往门外泼洗脚水了啊。”
说完,大阵里的光芒闪了闪,彻底没了动静。
只留下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接引站在旁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伸手想去扶准提。
“师弟,算、算了,咱们再想别的辙……”
准提没理他。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沉重得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被几个散仙当笑话看,被债主指着鼻子骂穷光蛋。
所有的底线,所有的面子,在这一刻被踩碎了,碾成了泥。
“好……好你个红云。”
准提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疯狂的红血丝,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身上那点干涸的血迹,在微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抹刺目的金光,突然从他丹田处亮起。
准提双手飞快地结印,指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周围干涩的风瞬间停了。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法力波动,在他掌心里疯狂凝聚。
接引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准提的腰。
“师弟!你干什么!这阵法连着地脉,打不破的!”
准提一把甩开接引,双眼死死盯着那扇朱漆大门。
眼里的疯狂快要溢出来了。
“我今天就算是拼着境界掉光,也得在这乌龟壳上砸个窟窿出来!”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红云!你给我滚出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