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青石阶梯上刮过。
那股子刺鼻的尿臊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烟味,熏得人直反胃。
准提瘫在泥坑里,双手死死抠着湿冷的烂泥。
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的那个平淡声音,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原本就黑如锅底的脸,此刻涨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他恨不得脑袋插进泥里,把自己活埋了。
接引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木片。
他赶紧拿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泥水。
“大、大师兄……我俩这、这是……”
接引牙齿打着架,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拼不出一句整话。
半空中。
一头毛色水滑的青牛正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草料。
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青草味的热气。
太上老子端坐在牛背上,手里搭着一柄白玉拂尘。
脑后那一轮太极图虚影缓缓转动,散发着玄奥的道韵。
空气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
躲在远处云层里看热闹的散仙们,膝盖一软,扑通扑通全跪在了云头上。
连头都不敢抬,后背被冷汗浸得透湿。
这就是三清之首的威压。
老子眼皮微垂,目光扫过准提那条冒着热气的破裤衩。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拂尘轻轻一扬,银丝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一股清风吹过,把那股恶心的味道驱散了不少。
“唉……”
老子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和高高在上。
“你二人,道心乱了。”
他拍了拍青牛的脖颈,青牛打了个响鼻,踏着虚空往前走了两步。
正好停在地书大阵那层玄黄色的光幕前。
五庄观前院。
镇元子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死死贴在门板上。
顺着门缝往外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老弟!别睡了!是太清老子!”
镇元子几步窜到竹椅边,一把揪住陆轩的衣领,拼命摇晃。
“玄门大师兄来了!你再不给面子,咱这五庄观今天非得被拆了不可!”
陆轩被晃得头晕眼花,不耐烦地扒拉开镇元子的手。
“别晃了,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打着哈欠坐起来,挠了挠肚子上一块发红的蚊子包。
外头,老子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地脉防御,在院子里回荡。
“红云道友,贫道太清。”
老子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红尘因果,终有了结之时,你这般躲避,不是长久之计。”
“不如道友开门,贫道愿做个见证,让西方二位道友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外头的接引一听这话,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大师兄慈悲!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他拽着准提的胳膊,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
老子没理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等着里面的人感恩戴德地出来迎接。
在他看来,自己亲自出面调停,已经是给了红云天大的脸面。
院子里。
镇元子急得满头大汗,推着陆轩的后背。
“快去开门!我去后院烧水泡茶!”
陆轩翻了个白眼,双脚死死钉在地上。
“泡什么茶?我的茶叶不要钱买的?”
他弯下腰,在石桌底下的破竹筐里翻找起来。
拽出一个脏兮兮的干葫芦,里面塞着几张画坏的传音符。
“你弄这破烂玩意干啥?”镇元子胡子直翘。
陆轩没搭理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葫芦嘴上。
他捏着鼻子,清了清嗓子,对着葫芦口叽里咕噜念叨了几句。
然后随手把葫芦往大门方向一扔。
“老哥,开个门缝,把这玩意儿丢出去。”
陆轩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又倒回了竹椅上,翘起二郎腿。
镇元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哆嗦着捏了个法诀。
大阵光幕嗡地一声,裂开一条细缝。
黑乎乎的葫芦像个铁秤砣,“吧嗒”一声掉在青石阶梯上。
滴溜溜滚到了青牛的蹄子底下。
光幕瞬间合拢,连一丝缝都没留。
老子眼帘微垂,看着脚下那个丑陋的破葫芦。
拂尘停在半空。
接引和准提也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玩意儿。
突然,葫芦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像是有只猫在挠铁锅。
紧接着,一个捏着嗓子、怪里怪气的女声响彻了万寿山。
“对不起,您拨打的红云老祖,目前正在闭死关中。”
老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葫芦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换气。
“如有急事,请在‘哔’声后留言。”
“哔——”
一声尖锐、悠长的杂音刺破了寂静。
然后,死一般的沉默。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
大阵内外,鸦雀无声。
远处的云层里,那个胖散仙死死捂住嘴,脸憋成了猪肝色,眼泪狂飙。
青牛低下头,在破葫芦上嗅了嗅。
“阿嚏!”
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出一大口黏糊糊的口水,糊在葫芦表面。
“哞?”青牛甩了甩尾巴,有些无聊。
老子坐在牛背上,举着拂尘的手僵硬得像块石头。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原本平稳转动的太极图虚影,卡顿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活了无数个元会,从来没人敢用这种方式拒绝他。
连个面都不露,弄个破葫芦来打发他?
还让他留言?
准提坐在泥坑里,嘴巴张得老大,连身上的疼都忘了。
“他……他居然敢戏耍大师兄……”
接引喉结滚动,吓得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老子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热血涌上喉咙。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气,压下那股邪火。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红云,你当真以为……”
话还没说完。
东边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像是有千万匹野马在踩踏虚空。
云海被一股极其霸道、凌厉的气息撕成了碎片。
一辆九条金龙拉着的华丽车辇,碾压着苍穹疾驰而来。
九条龙鼻孔里喷出滚烫的烈焰,烤得空气扭曲变形。
老子的话被打断,他皱着眉头转过脸。
元始天尊站在车辇上,手里握着盘古幡。
下巴高高抬起,眼神里透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人还没到,那股子唯我独尊的声音已经砸了下来。
“大兄!何必跟这披毛戴角之辈废话!”
“看我今天砸烂他这乌龟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