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沾着几块干巴的血泥。
外头的风打着旋儿刮过,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准提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喉咙里往外冒着干瘪的嘶嘶声。
“红……咳咳!红云大爷……”
他一开口,嗓子眼里就像吞了一把粗砂纸,剌得生疼。
连着在这破台阶上嚎了三天三夜,口水都熬干了。
现在嘴里全是铁锈味。
接引蹲在旁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挖。
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眼底挂着两坨乌青。
“师弟,别、别喊了,歇口气。”
接引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你再嚎,这金身都得漏气……”
水镜泛着蓝莹莹的水波。
陆轩翘着二郎腿,鞋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竹椅子的扶手。
手里那半个人参果被他啃得坑坑洼洼。
甜腻的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砖上。
“老哥,你看他俩那黑眼圈,跟让人套了麻袋似的。”
陆轩打了个饱嗝,吐出一股子草木清香。
镇元子站在后头,手里攥着拂尘,手背上的青筋直蹦。
“老弟!你、你还笑得出来!”
老道士急得直搓脚,踩得地上的落叶咔咔响。
“那是两尊大能!真把他们逼急眼了,自爆金身砸门咋办?”
“自爆?”
陆轩嗤笑一声,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
“借他们几个胆子。那俩货惜命得很,舍不得死。”
外头。
准提实在顶不住了。
丹田里那股子法力溃散的虚弱感,让他眼前直冒金星。
“师兄……不行,光哭没诚意,他、他不信啊!”
准提摇晃着站起来,腿肚子直打摆子。
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硬生生逼出一股邪火。
“我、我跳个舞给他看!”
接引瞪圆了满是红血丝的眼。
“你疯啦?跳啥舞!”
准提没搭理他,扯掉上半身烂成布条的道袍。
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皮包骨头。
他双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麻花状,左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跺。
“西方……西方极乐,度、度化众生!”
准提扯着破锣嗓子,开始在万寿山门口扭胯。
肩膀一高一低,动作僵硬得像只抽风的野鸡。
脚下的烂泥被他踩得啪叽啪叽响。
风一吹,他冻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都甩飞出去了。
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扭。
“红云大爷,你看我这诚意……哎哟!”
准提扭得太猛,胯骨轴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冷汗直冒。
光跳还嫌不够。
他左右撒摸,一把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撅断一根带刺的枯藤。
刺尖上还挂着灰扑扑的虫卵。
准提反手握住枯藤,照着自己后背就抽。
“啪!”
枯藤抽在皮肉上,带起一条血印子。
“我该死!我、我在紫霄宫不该抢座!”
“啪!”
又是一下。
倒刺刮掉了一小块油皮,疼得准提倒吸凉气,五官挤成了一团。
水镜前头。
陆轩一口果肉卡在嗓子眼,呛得连声咳嗽。
脸都憋红了。
“卧槽……咳咳!这老小子会玩啊!”
陆轩拍着胸口,差点笑岔气。
镇元子捂着半边脸,根本没眼看。
“造孽,造孽啊!堂堂大能,跳这等艳舞,还有自虐倾向。”
老道士直叹气,胡子一翘一翘的。
陆轩把果核往桌上一扔。
站起身,拍了拍手心里的黏糊劲儿。
“不行,这噪音污染太严重,影响我睡觉的心情。”
他转头四下找了找,从墙角捡起一块破木板。
顺手掏出一块烧焦的木炭,趴在石桌上唰唰写了起来。
大阵外。
准提后背已经血糊糊一片,汗水杀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他正举起枯藤,准备抽第三下。
“嗡——”
玄黄色的光幕突然荡开一圈水波。
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门缝开了一指宽。
准提狂喜,手里的枯藤吧嗒掉在地上。
“开了!师兄,门开了!”
他张大嘴,满嘴的血腥味,刚准备扯开嗓子喊几句感谢的吉利话。
门缝里黑咕隆咚的,啥也没看清。
“嗖”地一下。
一块带着木刺的破牌子从里面塞了出来,卡在门缝中间。
然后大门“砰”地一声,重新关死。
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全砸在准提的光鼻梁上。
准提愣住了。
他张着大嘴,舌头还贴在下嘴唇上,保持着欢呼的姿势。
接引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眯着红肿的眼睛看那牌子。
木板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
“闭关重地,禁止大吼大叫。”
接引念出声,声音都在哆嗦。
“随地吐痰或大声喧哗者……因果债务,翻倍?”
最后两个字,接引破了音。
准提脑子里轰地一声。
刚涌到嗓子眼的一句“大爷”,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憋得他胸口一阵剧烈的胀痛。
脸憋成了紫茄子色,一口气没捣腾上来。
“嗝!”
准提打了个闷嗝,眼珠子往上翻。
这招太狠了。
债务翻倍?
本来就把西方卖了都还不清,再翻倍,他们连下辈子都得给红云当牛做马。
准提闭紧嘴巴,两排牙齿咬得咯吱响。
生怕自己不小心漏出一个响屁,惹怒了里头那位爷。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一股荒凉的馊味。
接引身子一软,靠在门柱上。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一把攥住准提的胳膊。
指甲掐进准提的肉里。
“师弟……”
接引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别跳了,没用的。”
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胸前干瘪的肋骨根根分明。
“看来……咱们必须得拿出点真正的大道誓言了。”
接引闭上眼,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
“只有拿出身家性命,才能让红云道友开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