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哭一边骂,骂欧阳菁、骂山水集团、骂丁义珍、骂高小琴,把所有能骂的人都骂了个遍。
侯亮平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他知道蔡成功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倾听者,一个能让他把这些积压了许久的冤屈全部倒出来的人。
等蔡成功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侯亮平才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包子,你确定欧阳菁断你的贷款,是受了高小琴的指使?”
蔡成功用力点头,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百分之百确定!”
“你想想看,欧阳菁一个银行副行长,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坑我?”
“她前前后后收了我两百万的好处费,按理说应该帮我把贷款批下来才对,怎么反而把我往死里整?”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给了她更大的好处,大到让她觉得毁掉我这个客户比保住我这个客户更划算。”
“那个给好处的人,不用猜都知道——高小琴。”
“山水集团吞下大风厂的股权之后,转手就能赚十几亿的利润。”
“她高小琴拿出几百万来打点欧阳菁,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我蔡成功在那帮人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侯亮平听完蔡成功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他在脑子里把蔡成功说的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串了起来——丁义珍怂恿蔡成功做煤炭生意是第一步,欧阳菁放贷收好处是第二步,高小琴的过桥贷款是第三步,欧阳菁断贷让蔡成功无法回款是第四步,山水集团依据质押协议吞掉大风厂股权是第五步。
这五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蔡成功的命门上,把他从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中小企业主活活逼成了负债累累的阶下囚。
而在这五步的背后,站着的绝不是高小琴一个人。
山水集团背后有赵瑞龙,赵瑞龙背后有赵立春。
欧阳菁背后站着李达康,虽然李达康未必知情,但作为丈夫,妻子身上的脏水迟早会溅到他身上来。
至于高育良和祁同伟在这条利益链上扮演了什么角色,目前还看不清,但侯亮平直觉地感到,这潭水绝对不止蔡成功看到的这么浅。
“包子,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
“你能不能配合我,把这件事做成正式的笔录材料?”
“你放心,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组织上一定会为你做主。”
“大风厂的股权,山水集团吞掉的那些不义之财,该还回来的迟早要还回来。”
蔡成功抬起头,用一种将信将疑的目光看着侯亮平。
“猴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保得住我吗?”
侯亮平看着蔡成功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保不住你。”他说。
蔡成功愣了一下,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但侯亮平的下一句话让他那颗快要冻僵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但我身后有人能保你。”
“包子,你今晚说的这些事,我已经连夜汇报上去了。”
“我相信,只要你能如实配合调查,你的安全由组织上全权负责。”
“谁想动你都不好使。”
蔡成功听完这番话,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那副模样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把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卸了下来。
“猴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笔和纸在哪儿?”
“我这就给你写。”
侯亮平从抽屉里拿出笔录纸和签字笔,整整齐齐地摆在蔡成功面前。
“慢慢写,不着急,天亮之前能写完就行。”
蔡成功接过笔,低头开始写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侯亮平坐在旁边,看着这位发小佝偻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跟蔡成功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份情谊是真的。
可如今坐在审讯室里,一个是反贪局副局长,一个是戴着手铐的犯罪嫌疑人。
这种角色的错位,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但侯亮平很快就把这份感性压了下去。
他是检察官,他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和社会的公平正义。
蔡成功固然是他的发小,但如果蔡成功确实掌握了涉及腐败的关键线索,那他侯亮平就责无旁贷地要把这些线索挖出来。
哪怕挖到最后会伤及某些高高在上的人物。
哪怕挖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可能被反噬。
他侯亮平既然敢来汉东,就做好了准备。
侯亮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东方的天空已经透出了一丝鱼肚白,那种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暧昧色调,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前面的路一片混沌,但光明终究要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季昌明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审讯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建议明天上午的协调会改期或取消。
季昌明迟迟没有回复,估计是不可能答应了。
侯亮平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审讯室。
蔡成功还在埋头写着,那张笔录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内容详实。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在胡同里一起打架的那个矮个子男孩。
那时候的蔡成功虽然矮小,但敢抄砖头帮兄弟出头。
如今的蔡成功虽然犯了错,但他至少还保留了最后一点骨气。
至少他选择了说实话,而不是被那些人吓得不敢开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海走了过来,看到侯亮平站在审讯室门口,问了一句:“怎么样?问出来了?”
侯亮平笑着说道:“问出来了,而且问出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陈海眼睛一亮:“涉及谁?”
侯亮平瞥了他一眼,卖了个关子:“等笔录做完了你自己看。”
陈海知道侯亮平的脾气,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先顶着,我去叫陆亦可她们过来帮忙,天亮之前得把材料全部整理好。”
侯亮平点了点头,看着陈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