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侯亮平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狐疑地看着侯亮平,像是在判断这是真情流露还是审讯策略。
侯亮平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时候咱俩才七八岁,张大头带着一帮人截住我要抢我的零花钱,你从巷子口冲出来,抄起半块砖头就砸过去了。”
“明明你比我矮半个头,却一点都不怕。”
“后来你被张大头他们按在地上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到家,你妈问你咋回事,你说‘没事,摔了一跤’。”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辈子交了这个朋友,值了。”
蔡成功听到这里,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装作是被审讯室的灯光晃了眼睛。
“猴子,你别说了。”蔡成功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它干嘛?”
侯亮平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包子,我实话告诉你,今晚我扣住你,不全是为了办案。”
“我是怕你被别人先找到。”
“李达康在找你,祁同伟也在找你,他们找你的目的跟我不一样。”
“我是想保护你,他们是想让你永远闭嘴。”
“你想想看,你一个人在外面躲着,能吃几天饱饭、能睡几天安稳觉?”
“万一哪天被他们的人先找到了,你连跟家里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蔡成功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侯亮平看出了他的动摇,趁热打铁继续施压。
“包子,你还有老娘在老家吧?”
“你还有老婆孩子吧?”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怎么办?”
“谁来给她们撑腰?谁来给她们养老送终?”
“你蔡成功好歹是个男人,你不能让老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蔡成功的防线终于坍塌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全是泪,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猴子,我说!我全都说!”
“大风厂的破事,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在给我下套!”
“我那五千万过桥贷款,是被他们活活坑死的!”
侯亮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包子,你别急,慢慢说,从头说。”
“我在这儿听着,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蔡成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全都从肺里翻出来。
“大风厂本来好好的,我在光明区做了这么多年服装生意,虽然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定。”
“后来丁义珍找到我,说煤炭生意来钱快,让我投钱进去做贸易。”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觉得丁义珍是副市长,他说的话还能有假?”
“我把厂里能调动的资金全投进去了,结果亏得血本无归,连裤衩都快赔光了。”
侯亮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去找银行贷款周转?”
蔡成功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找了,怎么没找?”
“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京州城市银行,丁义珍帮我牵的线,说是跟银行的副行长认识。”
“那个副行长,就是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
侯亮平听到欧阳菁三个字,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蔡成功,只是默默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记了一笔。
蔡成功继续说道:“我前前后后找欧阳菁贷了四次款,给她送的好处费是五十万一次。”
“总共两百万。”
“那两百万是开在我妈名下的银行卡,她可以随时取现,也可以刷卡消费。”
“四次里头有两次是我送到她办公室,另外两次送到她在帝豪园的私人别墅。”
“她跟李达康分居好多年了,不住市委家属大院,自己住在外面的豪宅里。”
侯亮平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欧阳菁受贿两百万,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于一个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来说,已经够得上立案标准了。
“那后来呢?”侯亮平追问道。
“后来就更坑了!”蔡成功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愤怒。
“后来我资金周转不开,旧贷要到期了,新贷还没批下来。”
“欧阳菁怂恿我去找山水集团借过桥贷款,说日息千分之四,只用借六天。”
“六天之后城市银行的八千万贷款就批下来了,我拿到钱就能把山水集团的钱还上。”
“她让我拿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做质押,说是过桥贷款的常规要求,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签了。”
侯亮平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的走向。
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蔡成功的脸色变得铁青,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然后我把过桥贷款的钱拿去还了旧贷,结果转头欧阳菁就翻脸了!”
“说好的八千万贷款她说不放就不放了,理由是银行风控部门觉得我资质不够!”
“我没办法,又去找农村信用社,那边贷款会都开过了,六千万基本上敲定了。”
“结果欧阳菁一个电话打到信用社那边去,不知道施了什么压,信用社就不敢给我放了!”
“两条融资路全被她堵死,我彻底走投无路!”
蔡成功说到这里,双手用力挣了一下手铐,铐子撞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五千万的高利贷,压根还不上,利滚利滚到了六千万、七千万、八千万!”
“后来法院依照质押协议把大风厂的股权全判给了山水集团!”
“那是几千持股工人的厂子啊!他们的股份全没了!”
“要不然哪来的一一六事件?”
“工人们为什么会拼了命地护厂?”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了,连最后那点念想都被山水集团吞了!”
蔡成功说到激动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