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侯亮平正美滋滋地吃着早餐。
那姿态活像刚钓上一条大鱼的老渔翁,正等着买家上门来议价。
昨晚那场审讯,蔡成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五千万过桥贷款的来龙去脉、欧阳菁收受两百万好处费的细节、山水集团吞并大风厂股权的全过程。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心里清楚得很,蔡成功不过是条小鱼,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藏着。
欧阳菁、高小琴、赵瑞龙,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比一个难啃。
但至少已经有眉目了。
陈海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接下来怎么说?”
“蔡成功还关着?”
“关不住了。”侯亮平咽下包子,擦了擦嘴。
“李达康肯定要亲自来要人,祁同伟也会来。”
“再扣着不放,那就真成非法拘禁了。”
“先让他们把蔡成功带走,但笔录不能给他们。”
陈海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你这招够损啊。”
“人我放了,材料我留了。”
侯亮平咧嘴一笑:“在汉东混,光靠愣头青式的硬扛是不行的。”
“要像我这样,有进有退,有放有收。”
“给李达康吃一颗定心丸,让他先稳一稳。”
“等他觉得万事大吉了,咱们再慢慢熬汤。”
果然,上午九点刚过,省检察院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祁同伟的车到了,他今天穿得比昨晚更正式,警服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但脸上的气色却不怎么样,眼袋浮肿,活像一只熬了三天夜的老猫头鹰。
紧接着,赵东来的警车也到了,这位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依旧是那副精干模样。
最后压轴出场的是一辆黑色奥迪,牌照是省委常委的专用号段。
车门打开,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深灰色西装配白衬衫,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势。
侯亮平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扭头对陈海说:“瞧瞧,省委常委的排面就是不一样。”
“祁同伟跟赵东来两个人加一块儿,都不如李达康一个人出场有震慑力。”
陈海苦笑一声:“少废话,下去接驾吧。”
侯亮平整了整检察制服的下摆,大步走下楼梯,来到大厅时正好和推门而入的李达康打了个照面。
“李书记,您来了。”侯亮平主动迎上去,笑容满面。
“我正说要给您送人去呢,您倒亲自跑一趟了。”
李达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两眼:“侯局长,昨晚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侯亮平连连摆手。
“为人民服务嘛,应该的,就是熬了个通宵,脑子有点木。”
李达康没有接他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蔡成功现在在哪儿?”
“在楼上审讯室里,笔录都做完了。”侯亮平侧身让开一条路。
“李书记您要是想带人走,随时可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人您可以带走,但笔录原件我得留着归档。”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点了点头:“笔录归档是你们检察院的分内事,我没意见。”
“不过我提醒侯局长一句——笔录的内容如果涉及不实信息,或者存在诱导性询问,后续调查中一旦发现问题,你们检察院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侯亮平听到这话,心里那个乐啊。
你李达康还想翻供?
那蔡成功的笔迹和手印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你怎么翻?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李书记放心,我们检察院办案一向讲究程序合法、证据确凿。”
“笔录是蔡成功同志自愿写的,没有任何诱导和胁迫。”
“不信您可以当面问问他本人。”
两人正说着,祁同伟和赵东来也走了过来。
祁同伟一看到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就精彩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昨晚在侯亮平面前铩羽而归,颜面扫地。
本想搬高育良这座大佛来镇场子,结果老师闭门不见,他只能单枪匹马地再闯一次。
如今李达康亲自来了,侯亮平又主动松口放人,他这一趟注定又是白跑。
“猴子。”祁同伟的声音又干又涩。
“你说放人就放人,昨晚怎么不放?”
“昨晚?”侯亮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昨晚笔录还没做完嘛,把人放走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现在笔录做完了,该问的也问完了,李书记亲自来了,我哪敢不放?”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解释了昨晚不放人的理由,又抬高了李达康的身份,顺便把祁同伟晾在了一边。
祁同伟听得牙根痒痒,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李达康显然不想在这个大厅里多耗时间,他侧过头对赵东来说:“东来,你上去把人接下来。”
“注意方式方法,别吓着人。”
赵东来应了一声,大步朝楼梯走去。
侯亮平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周正,带路!”
周正从走廊尽头探出半个身子,领着赵东来朝审讯室走去。
侯亮平则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达康。
“李书记,这是笔录的复印件,原件我留着归档了。”
“您拿一份回去,也好心中有数。”
李达康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急着拆开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侯亮平一眼。
“侯局长做事确实周到,难怪最高检点名要你来汉东。”
侯亮平谦虚道:“李书记过奖了,我这人就是个粗人,干活还行,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以后在京州地面上做事,还得仰仗李书记多多关照。”
李达康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此刻赵东来已经带着蔡成功走下楼来。
蔡成功双手铐着手铐,但手腕上没有勒痕,看来赵东来在解开铐子的时候没怎么为难他。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李达康面前,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抓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上车。”李达康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就走。
赵东来把蔡成功推进警车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李达康的奥迪和赵东来的警车一前一后驶出省检察院的大门,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一整根没削皮的苦瓜。
他转过头来看着侯亮平:“猴子,你这次做得太绝了。”
“怎么绝了?”侯亮平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