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骑兵虽强,但不习水战。到了淮河以南,河道纵横、水田密布,骑兵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我们在应天府训练水军,在江淮之间构筑防线,以逸待劳,以守为攻。”
“水军?”岳飞闻言,眉头簇起,“姑娘,我从未打过水仗。”
“你不需要打水仗。”沈知白微微一笑,“你需要做的,是在金人渡淮时,截断他们的后路。”
“你的踏白营,最擅长的是奇袭、夜战、截粮道。到了南方,这些本领依然有大用。”
她转过身,看着岳飞的眼睛:“鹏举兄,你在河北两年,打的是正规战。到了南方,我们要打的是游击战。”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十六个字,你要记牢。”
岳飞默默咀嚼着这十六个字,目光越来越亮。他本是军事天才,稍一点拨,便已融会贯通。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他低声重复着,忽然眼前一亮,“姑娘神机妙算!”
“金人骑兵虽快,但补给线长。若我以轻骑骚扰其粮道,断其补给,使其疲于奔命,待其退时再以精锐击之,此所谓‘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正是此理。”沈知白点头,“你的踏白营,三百人虽少,但个个精悍。”
“若化整为零,散入江淮之间,专打金人粮队、斥候、散兵,便能以小博大,积少成多。”
“我明白了。”岳飞抱拳,眼中神采飞扬,“姑娘此计,可抵十万大军!”
“计策再好,也需要人去执行。”沈知白的声音柔和了几分,“鹏举兄,你的三百人,我给你扩到三千。”
“粮饷、军械、甲胄,我来解决。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轻易放弃生命。”沈知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宗帅走了,但他的‘过河’还在。你活着,他的‘过河’就还有人替他喊。你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岳飞见沈知白提起宗泽,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她的目光坚定如铁。
“姑娘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岳鹏举这条命,是宗帅给的,是河北的弟兄们给的,是姑娘给的。”
“我会好好活着,活到收复中原的那一天,活到宗帅的‘过河’不再是空话的那一天。”
沈知白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轻声道:“为宗帅。”
“为宗帅。”岳飞举杯。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
宴席散后,岳飞回了营房。张宪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岳飞没有回头。
“将军,”张宪压低声音,“姑娘刚刚说的……‘等金人打过来’,是不是太冒险了?”
“万一金人真的打过来,应天府守不住怎么办?”
“守不住也得守。”岳飞的声音低沉,“姑娘不是说了吗?以逸待劳,以守为攻。”
“我们打的不是城池战,是运动战。金人骑兵快,但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只要拖住他们,等韩世忠的水军、张浚的步兵赶到,便可合围。”
“可……”张宪犹豫了一下,“将军真的相信,朝廷会在金人打过来之后回心转意?”
岳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宪。
“朝廷回不回心转意,不重要。”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黄河的方向,隐隐有烽烟升起。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只要我们在,中原就还在。”
张宪闻言,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岳飞回到营房,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那是踏白营的军旗。
旗面已经残破,上面沾满了血渍和泥污,但依然能看出一个“岳”字。
这是宗帅亲手交给他的,说“拿着这面旗,去把金人赶过黄河”。
他展开旗面,平铺在案上,用手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宗帅,”他轻声说,“属下无能,没能守住河北。”
“但您放心,我岳飞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金人再进一步。您三声‘过河’,我替您记着。”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人马,打回河北,渡过黄河,直捣黄龙。”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面残破的军旗上,将上面的“岳”字照得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军机处前厅。
沈知白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黄河的位置上。她的目光从黄河移到淮河,从淮河移到长江,从长江移到海。
她很清楚历史的走向,金人一定会来。
只要金人来了,主和派就站不住脚了。官家会害怕犹豫,也会想起宗帅的‘过河’,必然会想起岳飞的三百人。
到时候,他必然会需要一个替他打仗的人。
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而那个人,只能是岳飞。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宗帅,”她轻声呢喃,“您走了,但鹏举来了。您的过河,他会替您完成。您就放心吧。”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潮声。那是黄河的水声,还是淮河的风声?她分不清。但她知道,无论哪一条河,她都必须守住。
旧的将星陨落,新的将星升起,只要将星不灭,大宋就不会亡。
***
岳飞抵达应天府的第三日,沈知白便召他去了军机处议事。
军机处正堂的墙上,挂着那幅《天下天机图》。
图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和一张巨大的舆图。
应天府周边百里地形图,山川、河流、道路、村镇,标注得密密麻麻。
“鹏举兄,”沈知白开门见山,“你的三百人,休整得如何了?”
“回姑娘,”岳飞抱拳笑道:“弟兄们吃饱了饭,睡足了觉,伤也上了药。个个都在问什么时候再操练?”
“这个不急。”沈知白微微一笑,“今日叫你来,是有另一件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