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想什么?”
“想河北。”岳飞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也想宗帅,更想那些没回来的人。”
张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将军,杜充那厮,如今在扬州。听说他弃汴京南逃,不但没受罚,还被汪伯彦保举,升官了。”
岳飞的手一顿,茶杯中的水微微晃荡。
“升官了?”
“是。听说当了什么……江淮制置使。”张宪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不仅丢了汴京,还丢了河北,更丢下数百万百姓,自己跑到扬州,居然还能升官。将军,这朝廷……”
“别说了。”岳飞打断他,声音低沉但平静,“朝廷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我们只管打仗,收复失地。”
“可仗打完了,功劳是别人的,过错是我们的。”张宪的声音高了起来,“将军在河北连战连捷,可曾得过朝廷一兵一卒的援助?杜充缩在汴京,什么都不做,反而……”
“张宪。”岳飞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去睡吧。明日还要见姑娘。”
张宪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起身离去。
岳飞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影中是他自己的脸,瘦削、黝黑、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
***
第二日,沈知白在军机处设宴,为岳飞接风。
宴席设在前厅,不算奢华,但精致。
几样应天府的本地菜肴:糟鱼、炖鸡、时令蔬菜,还有两坛好酒。
陪席的人不多,只有沈知白、顾凌风、青黛,以及岳飞和张宪。
“鹏举兄,”沈知白举起酒杯,“这么久不见,你瘦了。”
“河北风沙大,”岳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吃不好,睡不好,自然瘦了。”
“但那股精神气,那股劲儿还在。”沈知白微微一笑,“眼睛也比以前更亮了。”
岳飞苦笑:“眼睛亮又有什么用?能当箭使,还是能当枪使?”
“能当指明灯使。”沈知白放下酒杯,声音认真起来,“照亮前路。”
岳飞一怔,随即沉默。
顾凌风在一旁笑道:“岳将军,姑娘在应天府日日念叨你。”
“说你若在河北,中原未必会丢。如今你来了,她的底气便足了几分。”
“顾兄说笑了。”岳飞闻言,连忙摆手,“我不过一介武夫,三百残兵,能做什么?”
“三百人不是数字,”沈知白接道,“是火种。宗帅在磁州起兵时,也不过三千练勇。两年时间,他拉起了四万人的队伍。”
“你现在有三百人,个个是百战余生,一人能当十人用。只要给他们时间、粮饷、兵器,不出一年,便能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岳飞闻言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姑娘的意思是……”
“先吃饭。”沈知白夹了一块糟鱼放入他碗中,“吃完再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知白放下筷子,目光变得严肃。
“鹏举兄,朝廷的局势,你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一些。”岳飞点点头,“官家移跸扬州,汪伯彦、黄潜善当权,李纲李大人已被孤立。”
“远远不止。”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汪伯彦现在是什么职位?”
“我听说……他现在任职同知枢密院事?”
“对。黄潜善是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这两人,一个掌军,一个掌政,把赵构围得密不透风。”
沈知白冷笑一声,“李纲大人虽然还在相位上,但已经被架空了。他提出的十条建议,十停里通了不过三停。”
“官家表面上‘勉留’李纲大人,实际上,现在事事都听汪伯彦的。”
岳飞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北伐呢?收复中原呢?”
“在汪伯彦眼里,这些都是废话。”沈知白的声音冰冷,“他的原话是‘金人强,宋人弱,战则必亡,和则可存’。只要割地、赔款、称臣,金人就不打过来了。”
“割地?”岳飞猛地放下酒杯,酒飞溅了出来,“河北已经丢了,汴京已经丢了,还要割哪里?割江南?割淮河?”
“只要保住官家的位子,割哪里都行。”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就是主和派的逻辑。”
“他们不在乎失地,不在乎百姓,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只要赵构还在,他们就在。”
岳飞闻言沉默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朝廷已经打算放弃中原了?”
“至少汪伯彦和黄潜善是这么想的。”沈知白说,“但我不这么想,李纲大人也不这么想。”
“更何况还有你、傅景睿、韩世忠、张浚,主战派的力量虽然被压制,但没有消失。我们共同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沈知白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要穿透墙壁,看到远方的战火。
“等金兵再次南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刀,“等他们把官家逼到绝境,等他们打到扬州城下,等官家发现割地赔款换不来平安!”
“到时候,主和派的那套议和保平安的论调,就不攻自破了。”
岳飞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姑娘的意思是说,要让金人打过来?”
“不是‘让’,而是‘等’。”沈知白纠正道,“金人一定会打过来。”
“据可靠消息,完颜宗弼在真定府集结了十万大军,随时准备渡河。”
“杜充放弃汴京,正中他们下怀,黄河防线一破,他们便可长驱直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黄河上。
“他们下一步,是淮河。淮河若破,便是扬州。扬州若破,官家便要逃到建康、杭州、最后逃到海上。”
“到了那时候,他就会明白一点,逃,是逃不掉的。”
岳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与她并肩而立。
“姑娘,”他沉声道,“若按您的判断,金人真的南下了,那我们要怎么办?”
“打。”沈知白的手指从淮河移到长江,“但绝不是蛮干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