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卷文书，递给岳飞。
岳飞展开一看，是一份军机处的调令：
“着武备司所属铁器作坊、火药作坊，自即日起，优先供给新军械造。一应刀枪、甲胄、弓弩、箭矢，按月拨付，不得延误。”
落款是军机处的朱红大印。
“这是第一批。”
沈知白又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标记，那是应天府城南十五里，一片用朱砂圈出来的空地。
“这是城南的苇子洼，原是一片荒滩，地势平坦，背山面水。”
“我已命人在那里平整土地，修建营房、校场、马厩、箭靶场。再有半月，便能投入使用。”
岳飞看着那份调令和舆图，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姑娘，您这是计划……”
“练兵。”沈知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给你三千人的编制，粮饷、军械、马匹，全部由军机处供给。”
“武备司的铁器作坊，每月为你打造刀枪甲胄；火药作坊的震天雷、火箭，优先供你部使用；”
“粮饷司每月拨粮六千石、饷银九千贯；市舶司那边，我另拨一笔专款，给你买马。”
“江淮的马不行，太矮太慢，我已经托人从川陕买战马，第一批三百匹，一个月后到。”
岳飞握着那份调令，手指微微发紧。
三千人的编制，全额粮饷，专款买马，优先供给军械火器。
这样的手笔，别说他一个只有三百残兵的统制，就是朝廷的正牌禁军将领，也未必能拿到。
他在河北两年，朝廷没给过一兵一卒、一粮一饷，如今沈知白一开口，就是三千人的全副供给。
“姑娘，”他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安排，是否太重了。我……”
“但我有一个条件。”沈知白打断了他。
“姑娘请说。”岳飞闻言，神情一紧。
沈知白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黄河与淮河之间的那片平原上。
“这支兵，要练成一支能与金骑野战的精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是守城的厢军，不是摆样子的禁军，而是一支能在平原上与金兵铁骑对冲、并且能赢的兵。”
岳飞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抬起头，直视沈知白：“姑娘这是要练一支‘背嵬军’？”
“背嵬军？”
“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岳飞解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在河北时，曾见过金兵的铁浮屠，人马俱甲，冲锋时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普通步兵根本无法抵挡。”
“要对抗铁浮屠，必须有一支同样精锐的骑兵，以快制快，以锐破坚。”
“这样的兵，一军之中挑不出几百个，必须千挑万选、千锤百炼。”
“宗帅生前常说，‘为将者，当有一支背嵬之军，如人之有脊，军之有胆’。”
沈知白点头：“正是此意。”
她走到岳飞面前，目光与他平视：“鹏举兄，我在应天府有靖难军两万，郭中友练得不错，守城、据险、弓弩齐射，都是好手。”
“但靖难军是守兵，不是战兵。真到了平原上，遇到金人的铁浮屠和拐子马，靖难军挡不住。”
“我需要一支能在野战中打赢金人的兵。这支兵，整个大宋，只有你能练出来。”
岳飞沉默良久。
“请姑娘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岳飞此生，别无所长，唯练兵、打仗二事。”
“姑娘给我三千人的编制，我还姑娘一支天下精锐。三年之内，这支兵若不能在野战中击败金骑，岳飞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做甚？”沈知白伸手扶他起来，“我只要你的兵。”
“你尽管放手去练，需要什么人、什么器械，直接跟我说。”
***
练兵的第一件事，不是练，是选。
三月初，应天府四门贴出了募兵告示。
告示是沈知白亲笔拟的，措辞与寻常募兵告示大不相同——
“募天下健儿，不问出身，不问籍贯，不问过往。唯问三事：一曰力，能开两石弓、舞四十斤枪者；”
“二曰胆，敢与金骑对冲者；三曰志，誓复中原者。三事俱备，月入饷钱三贯，米二石，战殁者抚恤其家五十贯。”
三贯月饷，是寻常厢军的三倍。
五十贯抚恤，更是闻所未闻。
告示贴出不过十日，应天府城外的募兵点便排起了长队。来投军的人五花八门，有从河北逃难来的流民，也有杜充南逃时溃散的旧兵，更有江淮之间的猎户、盐丁、纤夫，甚至有几个从前落过草的强人，也想来碰碰运气。
五千余人。
岳飞的选拔，严苛得近乎残酷。
第一关，验力。
应试者须开两石硬弓，连发三箭，箭箭中靶；再舞四十斤铁枪，走完一套枪法，中途不得停歇。
仅这一关，便刷掉了近半，许多人面有菜色，连弓都拉不满。
第二关，验胆。
岳飞让人牵来十几匹战马，命应试者蒙眼立于场中，战马疾驰而过，相距不过三尺。
马过而身不动、色不变者，过，可惜，有不少人当场瘫软在地，抱头鼠窜。
这关又刷掉了两成。
第三关，验志。
这一关最简单，也最难。
岳飞亲自问话，只问一句：“为何投军？”
答案五花八门，“为混口饭吃”、“为博个功名”、“为朝廷效力”……
岳飞再问：“朝廷在扬州，中原在敌手，你为谁效力？”
只有那些答“为杀金贼”、“为报家仇”、“为收复河北”的人，才最终会被留下。
三关过后，五千余人只剩三千二百人。
这三千二百人中，有一个人，岳飞印象极深。
那人名叫牛皋，汝州鲁山人，年近四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声如洪钟。
他在家乡聚众抗金，与金兵打过十几仗，后来寡不敌众，寨子被破，带着百十号弟兄一路南逃，正巧看到募兵告示，便来投军。
验力一关，他开两石弓如玩闹，四十斤铁枪舞得虎虎生风。验胆一关，战马从他身侧三尺处飞驰而过，他非但不动，还伸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哈哈大笑：“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