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盘旋鸣叫。
终于，林百川轻轻叹了口气，略有感慨道：
“护国夫人，您说得对。与长久的人做长久的生意，这才是十三行该有的眼光。”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惊讶、佩服，更有一丝忌惮。
这个女子，太厉害了。
她不仅知道十三行的秘密，还准确地把握住了十三行的软肋。
但她给出的条件，既让人无法拒绝，又让人不敢背叛。
“好。”林百川终于伸出手，“十三行，愿与护国夫人合作。”
沈知白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合作愉快。”
海风依旧呼啸，但灯塔下的气氛，已经从剑拔弩张变成了风平浪静。
青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这就是她的姑娘。
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刀剑，只用智慧和利益，就能让最强大的对手俯首称臣。
船队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大宋的海上命脉，在这一刻，被重新系住了。
***
建炎二年夏，明州港。
海上的季风转向了，从东南方吹来的风带着潮湿的热气，将码头上晾晒的鱼干吹得猎猎作响。
正午的阳光毒辣，照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模糊的热浪。
沈知白站在“靖海二号”的船头，望着正在装货的码头工人。
一箱箱丝绸和瓷器被搬上船，码头上弥漫着汗水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姑娘，”青黛从身后走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明州的事务已经交接完毕。”
“市舶司的日常运作交给了陈允平推荐的本地海商周文渊，十三行的护航合约也已经签署。我们可以动身了。”
沈知白点点头，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三个月前，她来到明州，从无到有建立了靖海市舶司。
如今，第一支船队已经平安返航。
在十三行的护航下，第二趟航线顺利无比，黑鲨帮被彻底清除，南洋的贸易网络初步成型。
她可以暂时放下这边的事务，去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了。
“走吧。”她将文书还给青黛，转身走下栈桥。
栈桥上的木板被晒得发烫，沈知白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是在平地上行走，也保持着随时可以转入战斗的姿态。
码头上，一艘中型客船已经等候多时。
这是天机阁特制的快船，船身窄长，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航行。
船舱被隔成了三间，外间是议事厅，内间是卧室，最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密室，供她处理机密文书之用。
“姑娘，”青黛跟在身后，低声道，“我们此去路途遥远，三个月后才能回明州。市舶司这边，真不需要您坐镇吗？”
“周文渊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沈知白踏上船板，回头望了一眼明州港。
“而且，十三行比谁都清楚，跟我合作有利可图。只要利益不断，他们就不会翻脸。”
她走进船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码头的景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江面。
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在水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青黛，把地图拿来。”
青黛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
沈知白的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红线移动，从明州出发，沿运河向西北，经镇江渡江，再沿长江西上，经江州、鄂州，然后转入湘江，经潭州、衡州，最后南下广州。
“三千七百里水路。”她轻声说，“三个月时间，平均每天要走四十里。”
“姑娘，”青黛有些担忧，“您的身体……”
“没事。”沈知白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坐船不比骑马，不颠。”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连续几个月的操劳，让她的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此刻船身轻轻摇晃，水声潺潺，竟让她产生了一丝久违的困意。
但她不能深睡，至少现在不能。
“去把荆湖分舵最近三个月的情报拿来。”她睁开眼睛，“我要在抵达鄂州之前，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
“是。”
青黛退下去后，沈知白独自坐在船舱中，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岸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节拍是三长两短，那是天机阁的暗号，意思是“准备就绪，等待时机”。
巡游的路线早已规划好：应天府——扬州——镇江——建康——江州——鄂州——潭州——衡州——广州。
这是一条横跨大宋东南半壁的弧线。
从江淮到荆湖，从江南到岭南，每到一地，她都要见三个人，当地的守将、地方豪强，以及天机阁分舵负责人。
她的目的很明确：建立一个以北伐为共同目标的政治联盟。
北伐这个词，在朝堂上几乎是个禁忌。
赵构虽然口头上一再宣称要“收复失地”，但心中最忌讳的就是“北伐”二字。
因为北伐意味着与金人正面对抗，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意味着他可能要离开安全的江南，回到危险的前线。
但沈知白不在乎。
她知道，金人不会永远停留在黄河以北。
完颜宗弼虽然在靖康之变后北撤，但留下了伪楚政权作为缓冲，同时也在真定府、河间府一线屯驻重兵，随时可能南下。
一旦金人再次渡河，宋军若还是像靖康年间那样一盘散沙，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在金人下一次南下之前，把能够团结的力量全部团结起来。
“靖海二号”驶离明州港，向着西北方向航行。
目的地：扬州。
***
扬州是江淮之间的咽喉，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隋代的运河在此与长江交汇，唐代的繁华在此留下诗酒风流，而如今的扬州，却笼罩在一层紧张的战云之中。
金兵虽然北撤，但伪楚政权的余孽仍在淮河北岸活动，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骚扰沿江州县。
韩世忠率军驻守在此，任务是守住长江北岸的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