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抵达扬州时,正值黄昏。
运河码头上,韩世忠的部下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名校尉,见到沈知白,恭敬地行了一礼:“护国夫人,韩将军已在营中备下酒宴,恭候大驾。”
沈知白微微点头,带着青黛和两名随从,跟随校尉穿过了扬州城。
城中景象让她心中一沉。
靖康之变前,扬州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之一,“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诗句流传千古。
但如今,城中十室九空,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紧闭,只有零星的军卒在巡逻。
运河中的船只少了大半,码头上堆积的不再是丝绸和茶叶,而是沙袋和滚木。
战争改变了一切。
韩世忠的军营设在城北的一片高地上,背靠蜀冈,面朝运河,地势险要。
营门口立着两排枪兵,盔明甲亮,士气高昂。
校尉将沈知白引入中军大帐。
帐中陈设极为简朴,一张地图案、几把椅子、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刀枪弓弩。
案后坐着一个魁梧的汉子,身材壮硕如铁塔,面色黝黑如锅底,一双环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这就是韩世忠。
“你就是护国夫人沈知白?”韩世忠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帐中嗡嗡作响,“本将不信,以你一介女流能带着汴京城里的人打退金兵?”
帐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随行的校尉闻言,脸色一变,正要呵斥,沈知白却摆了摆手。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走上前,放在韩世忠的案上。
“韩将军,这是靖康元年冬,汴京守城战的军报。”她的声音平静,“您看完,再下结论。”
韩世忠皱起眉头,拿起军报,展开细看。
军报上详细记录了沈知白在汴京守城时的战绩:
她是如何指挥火器部队,用震天雷和火箭击退金兵的第一次攻城;她又如何在城头缺兵少将时,亲自登上城墙鼓舞士气;她在最危急的时刻,如何用天机阁的暗桩传递情报,破坏了金人的地道攻势。
每一行字都写得朴实无华,但韩世忠看得出,那是真正经历过血战的人才能写出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帐中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好,”韩世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本将服了。”
他将军报放下,抬起头,看着沈知白。
那双眼中原本的怀疑和不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佩服,还有一丝惺惺相惜。
“你说吧,要本将做什么?”
“我要你守住长江。”沈知白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不管朝廷怎么说,不管和议还是不和议,长江防线绝不能丢。”
“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线。”
韩世忠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不用你说,本将也是这么想的!”他一拍大腿,“金兵想过江?除非从本将的尸体上踏过去!”
沈知白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韩将军的忠心,天下皆知。但我要提醒将军一件事,守住长江,不只是靠勇气,还要靠粮草、军械、情报。”
她走到地图案前,手指点在扬州的位置上。
“扬州是长江北岸的锁钥,但扬州的存粮只够三个月,军械更是匮乏。”
“朝廷虽然有拨粮,但经过户部、转运司、地方衙门,层层克扣,到将军手中的,十不存三。”
韩世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
朝廷的粮饷迟迟不到,他的部下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足军饷了。
上个月,甚至有十几名老兵因为家里揭不开锅,偷偷逃回乡里。
“那护国夫人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但有一条路。”沈知白直起身,“靖海市舶司每月有商船往来南洋,利润可观。”
“我可以从市舶司的利润中,每月拨出一部分,直接送到将军军中,不经过户部,不经过任何衙门。”
韩世忠闻言一怔,有些迟疑道:“这……这岂不是私运军饷?”
“不是私运,是正当的军费调拨。”沈知白淡淡道,“靖海市舶司是朝廷认可的机构,它的收入进入靖难库,由军机处统一管理。”
“军机处调拨军费给前线守将,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会同时提供情报。”
“天机阁在北方有暗桩,金人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将军。”
韩世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护国夫人,你这是在拉拢本将?”
“不是拉拢,是合作。”沈知白平静地说,“国难当头,将帅一心,才能守得住江山。”
“将军守长江,我保将军的后勤和情报。咱们各尽其责,各取所需。”
韩世忠闻言,沉吟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帐外正在操练的士兵。
“护国夫人,你可知道本将最缺的是什么吗?”
“粮草?”
“不是。”韩世忠摇摇头,“本将最缺的,是朝廷的信任。”
他转过身,声音低了下来:“官家怕我们这些武将。”
“怕我们拥兵自重,也怕我们功高震主,所以粮饷迟迟不发,军械迟迟不到,连本将上奏请求增援,都被打回来。”
“但本将不在乎。”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本将在乎的,是手下的弟兄们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穿暖,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沈知白静静地听着。
“韩将军,”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朝廷的信任,我给不了。但我能给的是粮草、军械、情报,以及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三年内,金人必再次南下。到时候,我会亲自率靖难军北上,与将军并肩作战。”
沈知白的目光直视韩世忠,“这一战,不为朝廷,不为官家,只为收复汴京,为大宋的百姓。”
韩世忠看着她,那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他伸出手,“本将这条命,卖给大宋了。”
沈知白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合作愉快。”
沈知白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