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快要坏掉的样子,嗡嗡响了几声又恢复了正常。
沈清漪坐在那排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学校发来的消息。她简单回复了一下,说自己带学生在外看病,下午可能赶不回去。那边回了个“好的”,也没有多问。
王秀兰一直盯着那扇门。她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腰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等待判决的人。沈清漪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声音,像是在默念什么。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那扇门开了。
林小溪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马尾辫,素颜,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心理治疗师 李媛”。李媛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清漪做老师的,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表情——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林小溪妈妈?”李媛看了看王秀兰。
王秀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是,是我。”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李媛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比走廊明亮一些,但也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看得出很久没有好好浇水了。
王秀兰和沈清漪坐下来,林小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李媛朝她笑了笑:“你也进来坐吧。”
林小溪在沈清漪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李媛翻了一下手里的报告单,抬起头来,语气很平:“我先说一下评估结果。”
王秀兰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林小溪目前的抑郁症状达到了中度抑郁发作的临床标准,”李媛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被听清楚了,“伴随有焦虑症状,但没有发现精神病性症状,也没有发现即刻的自杀风险。”
“中度”,沈清漪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不是轻度,不是重度,是中度——卡在中间的一个词,听起来好像没那么严重,但她知道,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中度已经是一个很重的词了。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中度……是什么意思?严重吗?”
李媛很有耐心地解释:“我们可以把情绪理解成一个温度计。正常人的情绪大概在三十六度到三十七度之间,偶尔有波动,但不会偏离太多。轻度抑郁就像是低烧,三十七度五,人会觉得不舒服,但还是能正常生活。中度抑郁就像是三十八度五,这时候人就很难维持正常的生活了,会影响到学习、吃饭、睡觉这些基本的事情。”
她看了看林小溪,继续说:“根据评估的结果,林小溪在过去两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精力不足的表现。她的睡眠质量很差,入睡困难,半夜会醒,早上醒得很早而且再也睡不着。食欲也有明显的下降,体重在短时间内有变化。”
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
沈清漪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李医生,她的情况需要住院吗?”
李媛摇了摇头:“目前不需要。中度抑郁一般以门诊治疗为主,结合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但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自杀意念或者行为,就要马上住院。”
“自杀”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王秀兰的身体晃了一下,沈清漪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李媛看了王秀兰一眼,语气放得更轻了:“林小溪妈妈,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什么情况下需要紧急处理。你知道得越清楚,就越能保护她。”
王秀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您说。”
“药物方面,”李媛拿出一张处方笺,“我建议继续用原来的抗抑郁药,但剂量要调整一下,从每天一片减到每天半片,一周后再恢复到一片。这样做的目的是减少初期的副作用。有些人刚开始服药的时候会恶心、头晕、乏力,这很正常,一般一到两周会消失。”
她写好处方,递给王秀兰:“心理治疗方面,我建议每周做一次,就在我这里。你们住在镇上,来一趟不方便,但前两个月尽量坚持,后面可以根据情况调整频率。”
王秀兰接过处方,手抖得厉害,字都看不太清,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处方折好,和之前那些收据放在一起,放进了那个旧布钱包的最里层。
“还有一件事,”李媛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沈清漪,“对于青少年的抑郁,治疗不仅仅是在医院里。家庭和学校的支持非常非常重要。家长和老师需要了解这个病,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拿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青少年抑郁症家长指南”,递给王秀兰:“这个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地方,下次来的时候问我。”
王秀兰接过小册子,像捧着一本圣经一样。
李媛又看向林小溪,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溪,我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林小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前面有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这个病就像是你摔断了腿,”李媛说,“你不可能对摔断的腿说‘你快点好起来’它就马上好了,你需要打石膏,需要拄拐杖,需要时间让它慢慢长好。抑郁症也是一样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逼自己开心起来,而是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大脑有时间修复。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林小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李媛说,“如果你有任何伤害自己的想法,一定要告诉你妈妈,或者告诉沈老师,或者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号等会儿写给你。你能答应我吗?”
林小溪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清漪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后林小溪说了两个字。
“我试试。”
不是“好”,不是“我答应”,是“我试试”。沈清漪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这说明林小溪是认真的,她没有随便敷衍一个承诺,而是诚实地表达了自己能做到的程度。
李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试试。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医院门口有人在卖烤红薯,甜腻腻的香味飘过来,沈清漪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个包子。
“先去吃饭吧,”沈清漪说,“然后去拿药。”
医院对面有一条小街,两边全是小饭馆。她们随便进了一家面馆,沈清漪点了三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王秀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林小溪倒是慢慢吃完了,虽然吃得很慢,但至少把一碗面都吃下去了。
沈清漪看到王秀兰偷偷看了林小溪好几眼,看到她吃完了一碗面,王秀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今天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于笑的表情。
吃完饭去药房拿药,排队又花了二十多分钟。王秀兰交钱的时候,沈清漪看到那个布钱包已经瘪下去了一大截。她没有说什么,但心里默默记下了。
回程的车上,林小溪靠在沈清漪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沈清漪一动不敢动,怕把她弄醒。
王秀兰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林小溪一会儿,然后用气声问了一句:“沈老师,你说,是不是我以前对她太严了?”
沈清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这个病的原因很复杂,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
王秀兰没有说话,转了回去。沈清漪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又开始掉眼泪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抖着。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阳光照在刚收割过的麦茬上,金灿灿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变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沈清漪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林小溪。女孩的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十四岁,正是应该跑跑跳跳、大声说笑的年纪,她却像是在一片浓雾里走了很久很久,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但今天,至少今天,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沈清漪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学校领导发了一条消息:“林小溪的情况已经确诊,中度抑郁,需要长期治疗和心理支持。建议学校这边适当减轻她的学业负担,允许她弹性请假。”
发完之后她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另外,建议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暂时不要找她谈话,不要给她额外的关注。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被当成一个正常的孩子对待。”
消息发出去,等了大概五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清漪把手机收起来,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在省道上稳稳地开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小溪动了一下,在睡梦中轻轻攥住了沈清漪的衣角。
沈清漪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了。
她的手覆上林小溪的手,轻轻握了握。
车子拐进镇子的时候,林小溪醒了。她睁开眼睛,有那么一两秒钟的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然后她慢慢坐直了身体,松开了沈清漪的衣角。
“到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沈清漪说。
车停在林小溪家楼下。三个人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秀兰站在台阶上,拉着林小溪的手,看着沈清漪,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很多感谢的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沈老师,进屋喝口水吧。”
沈清漪笑了一下:“不了,我回学校还有点事。明天我再过来。”
她蹲下来,和林小溪平视:“今天你很勇敢。记住李医生说的话,一步一步来,不着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林小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情绪——有人陪着的安心。
“好。”林小溪说。
沈清漪站起来,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林小溪的声音。
“沈老师。”
她回过头。
林小溪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朝沈清漪摆了摆手。
沈清漪也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