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教学楼里还在上课,隐约能听到某个班级在齐声朗读课文,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沈清漪没有回教室,直接去了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把包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办公桌上堆着两摞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红笔还夹在里面。那是她昨天改到一半的作业,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林小溪枕头底下藏着两板药片。
她拿起红笔,想接着改,但盯着看了几秒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小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药拿回来了。”
沈清漪想了想,回复:“今天晚饭后吃第一片,记得是半片,用温水送服。”
“好。”
过了大概半分钟,又来了一条:“我妈哭了。”
沈清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她只是太担心你了。你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她会慢慢安心的。”
“嗯。”
这个“嗯”字打得很轻,但沈清漪能感觉到林小溪在努力配合。对于一个连正常生活都变得吃力的十四岁女孩来说,光是发出这个“嗯”字,可能就已经用掉了很大的力气。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红笔,强迫自己开始改作业。
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批改到第七本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道计算题旁边打了个勾,但那道题明明白白是错的。她划掉勾,改成叉,在旁边写了订正两个字,手底下的字歪歪扭扭的,完全没有她平时写板书时的工整。
她索性放下笔,不改了。
窗外的太阳开始往下沉,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一摞作业本的边缘染成温暖的颜色。沈清漪看着那些光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天在医院里的画面——王秀兰交钱时颤抖的手,李媛说出“中度”时王秀兰那张一下子变白的脸,林小溪说出“我试试”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还有赵敏。
她差点忘了。说好了中午请赵敏吃饭,结果做完评估拿了药,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赶紧拿出手机给赵敏发消息:“敏敏,今天实在对不起,忙忘了,改天一定请你。”
赵敏秒回了:“没事,我看到你带那个小姑娘在等评估了。情况怎么样?”
沈清漪想了想,回复:“中度抑郁,开始做心理治疗了。”
赵敏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说实话,我在这边上班,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最小的才九岁。那天来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手腕上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沈清漪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赵敏又发来一条:“清漪,你是个好老师,但也要注意自己。这种事情很容易把人拖进去,你要有边界感。”
沈清漪看了两遍,回复:“我知道,谢谢。”
她知道赵敏说得对。做老师的,尤其是像她这样容易共情的老师,最怕的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她翻出林小溪的作业本——那是一本英语作业,字写得很小,间距很密,像是写字的人在害怕占用太多的空间。
她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语:“今天的书写很认真,继续保持。”
写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很可笑。一个被诊断出中度抑郁的孩子,她跟人家说“书写很认真”。她伸手想把那行字划掉,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又停住了。
算了,不划了。李医生说得对,把她当成正常的孩子对待,这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下班的时候,沈清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大药房。她买了一盒维生素c片,付钱的时候跟店员要了一个小药盒,那种一格一格的分装药盒,上面标着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
店员多看了她一眼:“给老人买的?”
沈清漪笑了一下:“给学生买的。”
出了药房,她骑着电动车去了林小溪家。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还是王秀兰。她看到沈清漪,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沈老师,你怎么又来了?今天跑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沈清漪把手里的药盒递过去:“这个给小溪用。把每天要吃的药分装到格子里,不容易忘记。维生素c是我自己买的,吃着玩的,没有副作用,算是给她养成每天吃药的仪式感。”
王秀兰接过药盒,手指摩挲着那些小格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坐,我给你倒水。”
沈清漪进了屋,看到林小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从医院带回来的小册子,正在翻看。她看到沈清漪进来,把册子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
“看完了?”沈清漪问。
林小溪摇了摇头:“太长了,看了一半。”
“觉得有用吗?”
林小溪想了想,说:“里面说,抑郁症不是性格问题,是一种疾病。”她停了一下,“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脆弱了。”
王秀兰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手又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但她什么也没说,把水杯放在沈清漪面前,然后坐在林小溪旁边,伸手揽住了女儿的肩膀。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什么都不说,就是陪着。那种陪着比任何话都管用。
“今天晚上的药吃了吗?”沈清漪问。
王秀兰点了点头:“刚吃完。我把一片掰成两半,用温水送下去的。小溪很听话,一口就咽了。”
林小溪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苦。”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一下:“药当然苦。下次吃完药可以含一颗糖,或者喝口蜂蜜水。”
林小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还是在尽一种责任。
沈清漪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从包里拿出那盒维生素c,拆开包装,取出一片白色的药片,放在掌心里,然后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当着林小溪的面把那片维生素咽了下去。
“你看,我每天也吃药,”沈清漪说,“维生素c,预防感冒。我们都可以是每天吃药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小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但比笑更让沈清漪感到安慰。那是一种“我好像不那么孤单了”的表情。
又坐了一会儿,沈清漪起身告辞。王秀兰送她到门口,压低声音说:“沈老师,今天的检查费、药费、路费,一共花了六百多,我记了账,等发了工资……”
沈清漪打断了她:“王姐,那些你不用管。”
王秀兰急了:“那怎么行,你已经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能让你贴钱——”
“我没贴钱,”沈清漪说,“我有同学在医院,有些费用她帮我处理了。路费和饭钱也没多少,你别放在心上。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小溪照顾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王秀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使劲点了点头。
沈清漪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王秀兰的声音,像是在跟林小溪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小溪,妈妈给你热杯牛奶,喝完早点睡。”
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王秀兰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还是沉默。
但沈清漪知道,那个沉默不是拒绝,而是一个生病的孩子在用自己仅剩的方式回应这个世界。
她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在夜风里慢慢往家走。
镇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路边的大排档已经开始摆桌子了,油烟和孜然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有人在路边下棋,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斗里放着几个空的塑料桶,咣当咣当地响。
一切都是日常的、平凡的、活生生的。
沈清漪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小溪的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发在五分钟前。
“沈老师,你到家了吗?”
沈清漪心里暖了一下,回复:“到了。你呢?准备睡了?”
“嗯。我妈在热牛奶。”
“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过了十几秒,林小溪发来一条:“沈老师,谢谢你今天陪我。”
沈清漪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最朴素的话:“不用谢。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沈清漪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小溪说的那句话——“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脆弱了。”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扛了那么久,扛到实在扛不住了,自己去县医院挂皮肤科的号,就为了能见医生一面,开一点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药。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自己救自己。
而她以为自己在救自己的时候,心里还同时认定了一件事: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脆弱了。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心疼。